第167章 京州能源

考斯特在京州能源公司大门口停稳。

办公楼十几层高，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楼顶立着"京州能源"四个红色大字。但车子拐进厂区之后，景观变了。

厂区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灰黑色的煤灰粉末，风一吹就扬起细小的颗粒。几台老旧的冷却塔喷淋口堵了半边，水雾歪歪扭扭地喷出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煤灰和机械油混合的气味，像一层挥之不去的灰尘蒙在呼吸上。

办公楼门口站着七八个人，穿着深色西装，打领带，手里拿着文件夹。

领头的是董事长皮蛋，五十出头，头发稀疏，脸上的笑容在寒风中有些僵硬。他快步迎上考斯特，腰弯了十五度。

赵城第一个下车，没有寒暄："皮董事长，带路吧。今天常委们都在，先去看看生产现场。"

皮蛋的笑容僵了一下，迅速恢复："好的赵书记，这边请。"

厂区的生产区域比办公楼前的气派差了几十年。一台编号为#3的发电机组正在运行，铁壳上的铭牌标着安装日期——一九九三年。赵城在那台机组前停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铭牌，上面的字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

"九三年的机组。运行二十四年了。"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跟在身后的常委们，"大家看看，这就是我们汉东电力的'压舱石'。设备老、效率低、维护成本高，但正是这些老机器，保障了汉东百分之八十的电量。我们不能一边吃着煤电的饭，一边把煤电的饭碗砸了。"

他转向皮蛋："皮董事长，这台机组上个月运行了多少小时？"

皮蛋张了张嘴："赵书记，这个……具体的运行数据在调度中心那边——"

"大概多少？"

"……我回头让人查一下。"

赵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但他站在那台机组前面多停了两三秒，那两三秒的沉默比追问更让周本初后背发凉。

他又走了几步，在一处下井通道入口停了下来。通道口旁边挂着几套矿工服和防护面罩，面罩的滤网已经发黑了，像是用了很久没有更换。

赵城伸手拿起一个面罩，翻过来看了看内侧："皮董事长，这个滤网多长时间换一次？"

皮蛋的额头上开始冒汗："赵书记，这个……防护用品按标准是每个月更换一次——"

"那为什么这个滤网已经发黑了？"赵城把面罩举起来，让阳光照在滤网上，"这至少用了三个月以上。"

皮蛋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旁边站着一个老工人，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拎着一把扳手。

他听到赵城问滤网的事，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城注意到了他，转过身："老师傅，你来说说，防护用品多久换一次？"

老工人被点到名，愣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皮蛋。皮蛋用眼神示意他"别说多余的话"。老工人低下头："赵书记，这个……我们也不太清楚，上面发什么就穿什么……"

赵城没有追问，但他注意到老工人说"上面发什么就穿什么"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把真话咽回去之后的肌肉痕迹。

他记住了这个细节。

"带我去看看职工家属区。"赵城说。

从厂区到家属区只隔了一道围墙，但像是隔了两个世界。

老式的筒子楼，外墙涂料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暗的水泥。

楼道里堆着杂物，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墙角缠绕。

几棵老槐树的枝丫伸到楼前，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黑色树枝在冬日的天空下支棱着。

赵城走进一栋楼，上了二楼，敲了敲右手边那扇门。

门开了。一位老太太站在门口，穿着深色棉袄，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干涸的河床。她看清门外站着十几个人，愣了一下："你们找谁？"

"老大姐，我是省委新来的书记，赵城。路过这儿，想跟您聊聊天。"

老太太犹豫了两秒，侧身让开了门。

屋子不大。客厅里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张老照片——有一张是一个年轻男人戴着安全帽站在机组前拍的，笑容灿烂。

赵城在椅子上坐下，老太太坐在他对面。其他人没有进来，但门开着，所有人都能看到里面。

"老大姐，孩子也在京州能源工作？"

"以前在。"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前年查出来肺不好，办了病退。现在在老家养着。"

"暖气供得还行？"

老太太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苦笑："赵书记，我们自己厂的暖气，还没外面小区热乎。冬天在家都得穿着羽绒服。"

赵城沉默了一会儿："厂里改制那批安置费，您收到没有？"

老太太还没来得及回答，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冲了出来，眼圈通红，声音发颤："赵书记！改制都三年了！安置费一分都没见到！我老伴儿的病就是拖成晚期的！你们当官的到底管不管！"

她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变成了哽咽。

赵城站起来，目光转向皮蛋："皮董事长，安置费怎么回事？"

皮蛋站在门口，汗已经滴到了领口上："赵书记，这笔安置费还在走流程——"

"三年了还在走流程？"赵城的声音没有加重，但那个反问本身就像一记耳光。

皮蛋没有再说话。

赵城正要转身，门外的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沙哑的，像是有痰堵在喉咙里："赵书记……我能不能也说句话？"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声音的来源。是刚才在厂区那个老工人，他拎着那把扳手，站在人群后面，身上的工装还沾着煤灰。

赵城走出屋子，站到他面前："老师傅，你说。"

老工人看了皮蛋一眼，又看了李达康一眼，然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赵书记，上个月，三号井那边塌了一段巷道。还好是夜班，人不在下面，没有伤亡。但这已经是今年的第三次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说太多。然后他声音更低了一些："支护材料去年就该换了，到现在还没批下来。工人们下井的时候心里都发慌。我们不知道哪天就出不来了。"

赵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时声音不大，但很稳："老师傅，支护材料的事，我会让人查。"

他又转向皮蛋，这一次语气彻底变了："皮董事长，厂区的防护用品、安置费、巷道的支护材料——你现在就告诉我，这三件事你知不知道？"

皮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赵书记，防护用品的事我确实听下面反映过……安置费正在走流程……支护材料的问题——"

"你知道。"赵城打断了他，语气很平，但那种平本身就是结论，"你全都知道。但你没有处理。"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常委，声音拔高了半度："同志们，你们都听到了。

一个省会城市的老牌国企，防护用品不合格，安置费拖欠三年，井下巷道塌了三次没有整改——我们整天说'民生为本'，但工人们连最基本的安全和基本的生活保障都没有。这就是我们汉东能源的'压舱石'？"

他停了一下，像在等那句话落地的回声："今天在座的各位，都亲眼看到了。不用我多说。散会之后，我会通知各市一把手回去自查。如果你们知道有类似的问题，趁早整改。"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看李达康。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的落点只有一个方向。

返程的考斯特上，车厢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赵城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侧脸映在车窗玻璃上，看不清表情。

车子驶过一座桥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车厢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听到了："同志们，一个省会城市的老牌国企，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们'关键的少数'是有责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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