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扩大会议

他没有点名，没有看向任何人。

李达康坐在他身后两排的位置，端着保温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拧上盖子。

祁阳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河流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他知道赵城今天不只是让常委们看到了问题，更是让所有人看到了他处理问题的方式——不扯皮，当场拍板，逼着所有人表态。

这是他在京城能源集团时就养成的作风。能源系统内部的人私下叫他"赵大炮"，意思是开会不绕弯子，谁跟他汇报工作要是支支吾吾，他直接把材料收走，说"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来"。

今天他把这套作风带到了汉东。

车子驶入省委大院的时候，李达康第一个站起来，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像是要赶在什么追上他之前离开。

……

当晚，京州市委一号会议室。

灯开得很亮。李达康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赵东来送来的京州能源近三年财务简报，第三页上的数字让他的目光停了很久——"应收未收款：3.2亿元"。

赵东来坐在他对面，声音压得很低："达康书记，这笔钱挂在账上三年了。经手人是当年光明区的一个副区长，和丁义珍搭过班子。通过三个中间公司转了一圈，最后汇到了一个境外账户。"

"谁签的字？"李达康的声音有些干。

"当年的分管副市长。是您提拔的。"

李达康沉默了。

他以为自己这几年在京州做的都是大项目——光明峰、新区开发、招商引资。他以为自己在管控全局，但事实上他对眼皮底下这个巨坑一无所知。

赵城只用了一个下午就把这件事翻了出来。而且是在所有人面前。

"达康书记，"赵东来的声音更低了一些，"皮蛋今天在赵书记面前那副样子你也看到了，他扛不住。如果清查小组进驻，他最多撑三天就会把能说的全说了。"

"那笔钱现在在哪？"

"还在境外账户上。没有动过。"

李达康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京州能源的方向，几盏灯在黑暗中亮着。

"东来，那笔钱的流向证据，整理一份放在安全的地方。如果清查小组要查，就交出去。"

赵东来沉默了几秒："达康书记，如果你交出去了——"

"我是京州的一把手。"李达康的声音很低，"用人失察，我认。但如果我不交，赵城就会从'用人失察'变成'知情不报'。他要的就是后者。"

赵东来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安静。

李达康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几点微弱的灯火，保温杯盖子一直没拧上。

当晚一条从省委办公室直发的会议消息在汉东省市主要领导的邮箱处——内容是三天后的扩大会议：汉东省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以及各市的一二把手必须参会!

清晨七点半，省委大楼门口的台阶被提前洒了水，阳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薄薄的白光。

各市一二把手的车陆续驶入大院，从车牌号能看出远近来路——吕州的、西城的、光州的、林城的、京州的，还有几个更远的地市，昨晚就到了省城。

常委会议室今天临时加了两排椅子，坐得满满当当。

长桌两侧是十二位省委常委，除了暂缺的政法委书记外全部落座，外围两圈是各地市的一二把手。

空气里飘着茶叶和打印纸的味道，偶尔有椅子腿蹭过地板的声音，但没人交头接耳——都在等。

赵城踩着九点整的钟声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行政夹克，白衬衫，深色领带，手里只拿了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他坐下之后没有立刻开口，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圈，像一台扫描仪在确认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然后他开口了。

"同志们，今天这个扩大会议，主要说一件事：汉东的能源安全。"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很安静，足够让后排的人听清楚每一个字。"我来了十天，跑了四个地市。看到了一些成绩，也看到了一些问题。今天不说成绩，只说问题。"

他把文件夹翻开，抽出一张纸，上面印着几个表格，然后举起来让前排的人能看到。

"这是国家能源局下发给各省的预警函。今年冬天，华北和华东部分省份可能面临电荒。

汉东是工业大省，用电量排全国前列。我们现有的煤电机组，平均运行年限超过二十年。

新能源装机量虽然增长快，但出力不稳定。一旦遇到极端天气，我们拿什么保工业用电？拿什么保民生用电？"

他放下那张纸，目光停在桌面上，像是给这番话一个落地的时间。

"所以，我的意见是——汉东今后三年，原则上不再新增煤电以外的项目审批。

现有新能源项目，重新评估并网条件和电网承载力。评估通过的，继续推进；评估不通过的，暂缓。这个事情，不是针对某一个市，是站在全省一盘棋的角度做的决定。"

他说完这句话，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有人动了。

一个坐在后排靠左位置的中年男人——林城市委书记孙建平——端起了面前的茶杯。

他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幅度很小，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足够让坐在他旁边的几个人看到。

他旁边坐着西城市委书记孙建国。孙建国没有动，也没有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片被茶水洇湿的痕迹上，像在研究那团水渍的形状。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指间夹着一支笔，笔尖在纸面上方悬着，但没有落下去。

光州市委书记陈光明坐在孙建国对面，他看到孙建平点头的时候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也端起了茶杯——但端起来之后没有喝，只是握着，像是需要手里有一样东西来让双手看起来自然一些。

吕州市长刘季坐在更靠前的位置，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平视前方，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然后又划掉了。

赵城把这些反应尽收眼底。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让任何人在此刻表态。

他话锋一转，语气略沉了半度："当然，光说大原则不行，我们来看个具体的。京州能源，省会的能源保障企业，我前几天带几位同志去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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