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调查组成立

皮蛋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李达康看着他，持续了大约三秒钟。然后他转身，没有再说什么，朝厂区大门的方向走去。

他在门口停下来，对旁边的工作人员说了一句："把被困人员的名单和家属联系方式列出来。半小时之内给我。"

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到祁阳的号码拨了出去。

接通之后他只说了一句话："祁阳，京州能源三号井塌方了。皮蛋压了将近九个小时。十一个人困在里面，救援队刚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你先稳住现场。省里那边赵城已经动了。你立刻以京州市委的名义向省委报备，你自己报。书面材料比电话更有分量。"

"我知道。"

"李达康。"祁阳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皮蛋压了九个小时这件事一定会被追责。你现在唯一能争取主动的，是让所有人看到你在现场指挥救援——你站在现场，比任何检讨都有用。"

李达康没有回答。他挂了电话，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三号井口。

冬日的阳光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井口周围那些穿工装的人在光线下移动着，身影被拉得变形，踩在碎石和煤灰混杂的地面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他想起半个月前自己站在同一个地方，老工人对他说"工字钢看着有点锈了"的时候，他点了点头，说了句"让国资委那边催一下"。

那个"催一下"就像一颗石子扔进了一口深井里，他听见了石子落水的声音，然后就没再管了。

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没有汗，但他觉得有。他收回手，转身往调度室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看了一眼厂区大门口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

她没有哭，只是抱着孩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冬日的阳光照在孩子露在外面的耳朵上，把那片薄薄的皮肤照得透亮，能看到细小的血管。他的目光在那对小小的耳朵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把双手插进裤兜里，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灰的鞋尖。那些灰是刚才走过来的时候沾上的，他不确定是哪一步踩到了碎煤还是泥浆。他没有拍掉它，也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低着头，像是一个在等答案的人，而那些答案都在地下深处，被二十米的碎石隔着，一层一层地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传上来。

事故发生后的第三天，联合调查组成立了。

赵城亲自圈定了组长和副组长的名单——组长由省安应急管理厅厅长刘长河担任，副组长由省能源局的一位副局长担任，成员包括省国资委、省总工会、省纪委的相关人员。

京州市委被排除在调查主体之外，只作为"配合单位"列在名单的最后。

成立会在省委小会议室召开。

赵城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好的会议议程，他没有按议程念，而是自己说了一段开场白。

"调查的目的不是追究某一个人。是把整个监管链条上的漏洞都找出来。企业有企业的责任，部门有部门的责任，市里有市里的责任。谁的责任谁领走，不要互相推。"

这话说得公允。但在场的几个人都听得懂，"市里有市里的责任"这个表述的落点只有一个方向。

刘长河坐在赵城右手边，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某种精确的计数。省能源局那位副局长坐在更靠后的位置，表情平静，像是一个来旁听的人。

凌风坐在赵城对面，从始至终没有打断赵城。

直到赵城说完了，他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赵书记，调查组的工作我完全支持。

不过在调查结论出来之前，我建议先确定一件事——京州能源三号井的现场救援和善后工作，由谁来牵头协调？

如果企业层面的管理层已经被调查组带走了，现场工作不能没人管。"

赵城看了他一眼："凌省长有什么建议？"

"建议由京州市委牵头善后。毕竟家属安抚、医疗救治、遇难者安置，这些事市里做比省里做更直接。省里可以派人协助，但具体执行交给市里。"

赵城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可以。救援和善后京州市委负责，调查组独立运行。两条线并行。"

会议室里的空气微微松了一下。

凌风没有再说话，但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笔画很轻，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在写什么。

散会之后，凌风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他没有立刻坐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空，想起了赵城今天会上说的那句话——"谁的责任谁领走，不要互相推"。

这句话听着公允，但他知道，赵城之所以能把话说得这么四平八稳，是因为他手里已经握住了主动权。

调查组是他成立的，组长是他选的人，基调是他定的。

凌风的"善后由京州市委牵头"只是一个配合性的安排，不能改变调查组本身的走向。

他拿起手机给祁阳发了一条消息："调查组成立了。刘长河组长，能源局的人副组长。善后推给了京州。

你那边让李达康把现场情况摸清楚，任何有利于证明'皮蛋个人行为导致问题恶化'的细节，全部留存归档。"

消息发出去大约四分钟，祁阳回了四个字："正在整理。"

凌风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了桌面上。

皮丹是在调查组成立的当天中午被带走的。

省应急管理厅的车停在京州能源办公楼门口的时候，皮蛋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他没有收拾东西，没有打电话，只是坐在那张办公桌后面，看着窗外。

窗外是厂区的方向，几座冷却塔的轮廓在冬日的阳光下清晰可见，塔顶冒出的白色蒸汽在冷空气中迅速散开。

秘书敲门进来，说"省应急管理厅的人到了"，皮蛋点了点头，站起来。

他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停在那个装了两份文件的牛皮纸信封前面，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伸手拿起那个信封，递给秘书。

"这两份东西，你收好。一份是近两年三号井的维护记录和采购申请单，另一份是省能源局对京州能源的指导意见汇总。

如果有调查组的人来调取材料，你就给他们。如果他们没问，你不要主动给。"

秘书接过信封，手指微微抖了一下："皮董——"

"别问。你按我说的做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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