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五人小组会议

皮蛋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没有回头看。

他穿过走廊，走下楼梯，在门口遇到了那辆深色的公务车。

他没有说话，弯腰坐进后排，车门关上之后，车窗贴了膜，从外面看不清他的脸。

车子驶出厂区大门的时候，门口的保安站直了身体，目送那辆车离开。车上的人也没有回头。

当天下午，秘书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交给了调查组。

负责接收的是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封口上的编号，登记入库，没有当场拆开。

但那份文件在两天后，被省应急管理厅的一位处长翻了出来。处长姓郑，四十多岁，在省应急管理厅干了十几年，处理过不少安全生产事故。

他翻开那两份文件一页一页地看，看完之后没说话，把文件翻回了第一页，又看了一遍。

他看的那一页是省能源局的"指导意见"——标题是"关于京州能源三号井支护材料更换工作的技术建议"，正文写了几条关于工字钢型号和支护间距的建议，落款处盖了省能源局的公章，但公章下面有一行小字："以上建议仅供参考，不做强制要求。"

郑处长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几秒，然后对旁边的一个同事说了一句："这个盖章……意义不大。"

他没有再说什么，把那两份文件放回了档案袋里。但那句话在调查组内部传开了。

有几个参与调查的人讨论过这件事，但最终没有写进正式报告——因为那份指导意见确实不具备强制约束力，而"省能源局没有强制督办"这个事实，如果要追究起来，牵扯的面就太大了。

但那份文件的存在本身，已经让调查组内部对"责任到底该往哪儿推"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偏移。

有人在私下说："能源局那边也没跟进督办，光靠市里催企业，确实催不动。"这种私下议论没有改变报告的最终结论，但当报告逐级向上递交时，那些细微的偏移已经像墨水渗入纸面一样，一点点洇开在了整件事的底色里。

善后工作基本结束后，赵城没有等。

他知道"等善后工作完成再议"这个说法在常委会上虽然留了余地，但时间越长，李达康就越有可能通过各种工作把自己重新"焊"回位置上。

他必须在善后工作刚刚收尾、舆论还没有完全消退的窗口期，把这件事定下来。

周三上午，赵城的秘书给凌风、祁阳、田国富、吴春林各发了一份通知：下午三点，省委小会议室，五人小组会议。

五人小组是汉东省委处理重大人事问题的核心机制，只有省委书记、省长、专职副书记、纪委书记、组织部长五人参加。

这个会议一旦召开，意味着议题的级别已经到了"必须在小范围内定调、然后才能上常委会"的程度。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小会议室的门还关着。

祁阳到得比通知时间早了五分钟，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凌风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摊着一份打开的文件夹，像是在提前看什么材料。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说话，各自坐下。

吴春林第三个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保温杯，看了一眼会议室里已经坐着的两个人，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把保温杯放在桌面上，没有拧开。

田国富是第四个到，踩着时间推门进来，手里只有一个薄薄的笔记本，坐下之后翻到空白页，笔尖抵在纸面上，像是在等什么。

赵城最后一个抵达，他在主位上坐下，没有寒暄，没有铺垫。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直接开口。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只有一个议题。京州能源三号井事故的善后工作已经基本结束了，调查报告也出了结论。

现在是时候讨论李达康同志的责任问题了。"

祁阳注意到，赵城说的是"责任问题"——不是"处理问题"，不是"工作调整问题"。

这两个字的措辞差别很大。如果说"处理"，那还有讨论的余地；如果说"责任"，那就已经定性了。

赵城继续说，声音平稳，但每个字的分量都很大："调查报告的第三条明确写了：京州市委对京州能源的监管链条存在漏洞，安全生产责任制落实不到位。

作为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对辖区内的安全生产负有总责。

一次事故，四条人命，九个小时的延报——这个责任，如果只是'口头检讨'就能过去，那以后谁还会把安全生产当回事？"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圈。

"我的意见是：向中央申请，将李达康同志调离现有工作岗位。不撤职，但降一级，任省委副秘书长——一个需要总结经验、可以继续发挥作用的岗位，但不适合再担任地方主官。"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凌风放下了手里的笔。

"赵书记，我不同意。"

他的声音不高，但非常清楚。"李达康在事故中确实负有责任，这没有争议。

但调查报告的结论是'监管链条存在漏洞'——是整个监管体系的问题，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

皮蛋压了九个小时不上报，李达康是在接到家属反映之后才知道的，在这之前他是被蒙在鼓里的。

他作为一把手的责任在于对安全生产的日常督促不够，在于没有及时发现京州能源内部的流程问题——但不是恶意失职，也不是不作为。"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措辞的准确："如果把一位副部级干部因为'监管链条存在漏洞'就平级调离实权岗位，那以后各地市的书记们都会问一个问题：安全生产出了问题，不管我知不知道、不管是不是我管的部门出了事，最后都是我被调整？那还有谁敢放手做事情？"

赵城没有打断凌风。等到凌风说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等凌风把话全部说完再回应。

"凌省长，你说得对，李达康不是恶意失职。

但'不是恶意'不等于'没有责任'。

四条人命，九个小时的延报——如果这些都可以用'监管体系的问题'来解释，那下次再有事故发生，我们再拿什么标准来问责？"

他的目光转向祁阳："祁阳同志，你是专职副书记，分管干部工作。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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