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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7章 日新月异之百年树人


第1027章  日新月异之百年树人

    孙文启上任京西提学的第十日,各县的小学情况陆续报了上来。

    孙文启翻开京西最北边的平谷县上报的文书,眉头就皱了起来。

    文书上写著小学五所,蒙童二百余,看似齐整,这个数字放在京畿,也算是相当拿得出手的成绩了。

    所以这些年,京西屡次被顺天府表彰,说他们的文教工作做得好。

    但他在河头庄三年,知道这种笼统的数字最是靠不住。

    孙文启叫来书吏:「备马,去平谷县。」

    他带著两名随从,轻装简从出了京师。

    半日路程,到了平谷县城外十里处的王家庄。

    村口有座小学,是前年县里拨款建的。

    三间瓦房,一块木匾,上书「王家庄小学」五个字。

    孙文启下马,走到学堂窗外。

    里面坐著十几个孩童,年龄参差不齐。

    一个老塾师坐在前面,正摇头晃脑地念著《千字文》。

    孙文启数了数,总共十三个学生。他记得平谷县报的王家庄小学在籍蒙童是二十八人。

    孙文启没有惊动垫师,在窗外站了一炷香时间。

    塾师念完一段,开始点名。点到「王栓柱」「李石头」「赵小山」等几个名字时,无人应答。

    老塾师叹了口气,继续往下念。

    孙文启绕到学堂后门,看见一个男孩蹲在墙根下,手里拿著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男孩约莫八九岁,衣衫破旧,膝盖处打著补丁。

    孙文启走过去,轻声问道:「怎么不进学堂?」

    男孩抬头看他,眼神警惕:「我爹不让。」

    「为何?」

    「我爹说,识字又不能当饭吃,不如回家放羊。」

    孙文启蹲下身:「你叫什么名字?」

    「王栓柱。」  

    正是刚才点名未到的那个。

    孙文启又问:「你喜欢念书吗?」

    王栓柱点头,又摇头:「喜欢。但我爹说,念书要交束修,还要买纸笔,家里出不起。」

    孙文启皱眉,其实朝廷对于寒门子弟已经非常优免了,甚至还有一些勤工俭学的补贴。

    但是依然有人失学,这就不是简单的问题了。

    孙文启站起身,对随从说道:「去王栓柱家看看。」

    王栓柱家在村西头,两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边。

    一个中年汉子正在院里劈柴,见到孙文启几人,停下动作。

    孙文启拱手:「可是王栓柱的父亲?」

    汉子点头,上下打量他:「您是?」

    随从介绍:「这位是京西提学孙大人。」

    王老汉连忙放下斧头,搓著手道:「大人————可是栓柱在学堂惹事了?」

    孙文启摇头:「我来看看为何栓柱不上学了。」

    王老汉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大人,不是我不想让娃念书。实在————实在家里揭不开锅了。」

    他引孙文启进屋。屋里昏暗,炕上躺著个老妇人,不住咳嗽。

    墙角堆著半袋杂粮,灶台上只有两个粗碗。

    王老汉说道:「我家五口人,就三亩薄田。去年收成不好,交完田赋剩不下多少。栓柱他娘前年过世了,他奶奶又病著,抓药就得花钱。栓柱下面还有个六岁的妹子。」

    他指著院里:「家里养了两只羊,本来是他爷爷放的,去年爷爷腿摔了,栓柱就得顶上。他要是去学堂,羊谁放?再说,束修一年要一斗米,纸笔也得钱。我————我实在拿不出。」

    孙文启问道:「小学不是免束修吗?」

    王老汉苦笑:「免是免,但逢年过节得给先生送节礼。去年端午,我家没送,先生倒没说什么,可栓柱回来哭,说同窗都送了,就他没送,先生对他冷淡。」

    孙文启沉默片刻,问道:「若是不用送节礼,纸笔也由小学提供,你可愿让栓柱回去上学?」

    王老汉怔了怔:「哪有这等好事?」

    孙文启没有回答,又问:「栓柱若上学,放羊的活谁干?」

    王老汉叹气:「那只能我自己抽空去,可地里活也忙————」

    孙文启离开王家,又去了李石头家。

    李石头家更穷。

    父亲早逝,母亲带著他和两个妹妹。

    李石头十一岁,已经是家里半个劳动力。

    母亲在邻村大户人家帮工,每日早出晚归。李石头要照顾妹妹,还要砍柴、挑水。

    李母见到孙文启,眼泪就下来了说道:「大人,不是我狠心。石头要是去上学,两个妹妹谁带?我一天挣十文钱,勉强糊口。」

    「石头要是能帮衬著,日子还能过。要是去学堂,家里真撑不住了。」

    孙文启问李石头:「你想上学吗?」

    李石头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声音很小:「想。可我得帮娘。」

    孙文启又走访了三户辍学孩子家庭。

    情况大同小异:要么是家里缺劳动力,孩子必须干活;要么是交不起隐形费用;要么是觉得读书无用,不如早点学门手艺。

    回到王家庄小学,孙文启找来老塾师。

    塾师姓陈,是个老童生,考了三十年未中秀才,后来学官改革,他当上了这座小学的塾师。

    这类小学的塾师虽一般是吏员待遇,但好歹算是朝廷正编人员,日子比以前好多了。

    所以陈塾师面对孙文启这个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不敢有丝毫怠慢。

    孙文启问道:「陈先生,小学如今有多少学生?」

    陈塾师答:「原本二十八个,现在只剩十三个了。」

    「为何流失这么多?」

    陈塾师叹道:「大人,穷人家孩子,能坚持读书的少。春耕秋收,家里忙,孩子就得回去帮忙。」

    「平时有个头疼脑热,家里舍不得花钱抓药,孩子一病就是十天半月,功课跟不上,就不来了。」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些是觉得读书无用。庄户人家,识几个字又能怎样?考秀才举人,那是百里挑一。大多孩子读两年,还是回家种地,还不如早点下地干活。」

    孙文启又问:「束修不是免了吗?」

    陈塾师苦笑:「免是免了,可县里给的薪酬微薄,一年才八两银子。逢年过节,学生家长送些节礼,也是常情。有些实在穷的送不起,我也不能强求,但心里总归————唉。」

    孙文启明白了。

    问题不只是钱,而是一整套困境。

    孙文启对随从说道:「明日去县衙。」

    当晚,孙文启住在王家庄的村公所。

    他点起油灯,开始记录今日所见。

    他写下几个字,反复在脑中思考。

    「经济困局」,贫寒家庭无力承担哪怕最基础的读书成本,包括时间也是成本。

    「劳力需求」,农家需要孩子作为辅助劳动力,尤其是单亲、多子女家庭。

    「观念障碍」,「读书无用」论在底层仍有市场,因科举成功率低,实用技能更被看重。

    写到深夜,孙文启放下笔。

    他想起了河头庄。

    当初在河头庄办夜校,之所以成功,是因为紧密结合了村务需求,教识字是为了能看帐目、签契约、读告示。学员都是合作社骨干、工坊工头,学会立即能用上,有明确回报。

    可小学的蒙童,学的却是《千字文》《百家姓》,与他们的日常生活相距甚远。

    其实对于普通农村的百姓子弟,不敢想考上进士。

    别说是进士了,就算是举人,在普通农户子弟眼中也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而且他们是贫寒,不代表他们笨。

    每年考上秀才的人多少,考上举人又有多少,而进士更是传说中的人物了。

    孙文启这样的举人老爷,在普通人看来,已经是文曲星下凡了。

    供养孩子全力读书,而且还不知道孩子是不是这块料,大部分赤贫的人家是赌不起的。

    孙文启又想起苏泽的八个字:「因地制宜,因材施教」。

    确实,读书如果是为了做进士,那这个目标距离普通百姓太远了。

    这个目标,不足以支撑那些贫寒子弟读下去。

    所以孙文启停下笔,对于这些孩子们来说,帮助他们减负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是要树立他们读书的目标。

    次日,孙文启专门进城,找到了治安司主司李德福。

    他说明了平谷县王家庄一带孩童辍学的情况。

    孙文启提出,想带这些孩子去司法学校参观,让他们看看读书能走出的另一条路。

    李德福听后当即应允,安排下属联络司法学校,定于三日后接待这批小访客。

    三日后清晨,两辆治安司的马车停在了王家庄村口。

    孙文启与李德福派来的一名巡警吏员一同,接上了王栓柱、李石头等十五名已辍学或濒临辍学的孩童,还有他们的家长。

    王老汉起初犹豫,但在孙文启保证当日往返、不误农活后,才让王栓柱上了车。

    马车驶向京师。

    一路上,孩子们扒著车窗,看著越来越繁华的街景,脸上写满新奇。

    李石头小声问同车的巡警吏员:「巡警老爷,司法学校是教人当巡警的吗?」

    吏员笑道:「是,教怎么查案、怎么维持治安,也要读很多书、识很多字。」

    车子抵达司法学校门口。

    校舍是新建的苏公楼,操场宽,已有几名穿著深色制服的学员在列队训练。

    孩子们下了车,拘谨地站成一堆。

    学校的一名教习迎出来,先带他们参观了教室。

    教室里桌椅整齐,黑板上写著律法条文,墙边书架上堆满了卷宗和书籍。

    教习拿起一本《大明律例》,翻开指著上面的字说:「当巡警,先得读懂这些。不识字,连告示都看不明白,更别说办案了。」

    接著他们来到操练场。一队学员正在练习擒拿格斗,动作整齐有力。

    另一个角落,有学员在练习使用测量工具勘查模拟现场。

    教习解释道:「这些都是课程。不仅要学文,还要练体魄、学手艺。毕业通过了考核,就能分到各治安分所当巡警。」

    参观至晌午,学校安排众人在饭堂用餐。

    饭食是白面馒头、一荤一素两个菜,还有蛋花汤。

    王栓柱捧著馒头,小声对李石头说:「这饭比家里过年还好。」

    带队的教习听见了,笑著说道:「学校包食宿,当了巡警,每月有饷银,吃穿不愁,还能补贴家里。」

    饭后,教习请来一位刚从司法学校毕业、现任南城治安分所巡警的年轻人和孩子们座谈。

    这巡警名叫陈顺,也是农家出身。

    陈顺说道:「我家以前也穷,爹觉得读书没用。后来县里有了新式小学,我咬牙读了几年,考进了这里。如今每月饷银二两,逢年过节还有补贴,家里日子好过多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当巡警不光为饷银。街上地痞少了,百姓敢走夜路了,这都是咱们治安司的功劳。」

    陈顺刚刚加入治安司的时候,治安司的名声很差。

    俗话说「好男不当兵」,这治安司的巡警比起兵还不如,放在唐宋都是不良人担任的,也就是地痞流氓。

    京师以前的捕快衙役,经常敲诈勒索百姓,治安司也是为了他们还债。

    但是沐昌佑和李德福两人先后执掌皇家治安司后,对巡警严加约束,同时又侦破了几个引发民愤的大案子,拉回了百姓对治安司的好感。

    而当今皇帝登基之后,又御赐治安司「皇家」二字,这让治安司的巡警们倍感荣耀。

    当然,仅仅是荣耀感,是无法完成这样脱胎换骨的改变的,重要的还是治安司的待遇提升。

    治安司巡警是朝廷正编吏员,和官府的吏员一起拿俸禄,此外还有工伤补贴,若是因公伤残还有额外的补助。

    李德福严加内控,仿效军队成立了自己「宪警」,负责治安司的内部督查。

    这时候,巡警就要考虑利害得失了。

    是继续原本的作风,对百姓吃拿卡要,还是冒著被宪警抓到开除的风险。

    还是说做一个守法的巡警?

    这其中,自然还有一些两者全都要的,可治安司整体的风气好转,风评也在变好。

    而随著治安司的风评变好,治安司的巡警也诞生了一种集体自豪感,也开始主动维护这个风评。

    陈顺之后的巡警,就不再以加入治安司为耻,反而以此为荣了。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明显不同。

    王栓柱对父亲说:「爹,我想回去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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