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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奶不苦了,银子现结


食盒被送到外间时,漆面擦得很亮。

盒盖边缘刻着杨家的暗纹,底下还压着一方红绸。打开后,里头确有酥饼,只剩两块,油纸底部却有细碎黄末。

钱嬷嬷坐在椅上,脸上那层温顺彻底不见。

“杨家送酥饼给老奴,沈府也要查?”

沈鹤洲没有看她,只问门房。

“谁送来的?”

门房弯腰。

“回相爷,是杨家外院的小厮杨顺。他说老太太惦记夫人身边旧人,赏些点心。因不是给主子的,奴才便没往里报,只叫人送到了钱嬷嬷屋里。”

杨氏抱着沈知鹤,指尖轻轻拍着孩子背。

“杨顺是我父亲外院的人。”

何先生把油纸取出,递给府医。

府医闻后点头。

“油纸上沾了黄连粉。”

钱嬷嬷忽然开口。

“是黄连又如何?杨家老太太年纪大,常备药材。点心盒里沾上药粉,哪里说得准?”

宋予白站在一旁,没有急着驳她。

她先看沈知鹤。

孩子吃过两回新乳,眼下青色仍重,却已不再哭得发哑。此刻他窝在杨氏怀里,小手揪着母亲衣带,嘴里低低嘟囔。

“坏盒子,嬷嬷倒,奶苦。”

宋予白在袖中轻轻拨了一下算盘珠。

杨氏看她。

“宋姑娘,知鹤又不安了?”

宋予白回。

“小公子听见食盒声,有些怕。”

杨氏低头哄儿子。

“娘不让它近你。”

沈鹤洲看向宋予白。

“你还有什么法子?”

宋予白抬头。

“相爷,若只凭食盒,钱嬷嬷还会说沾染。奴婢想查两日来乳汁的变化,温奶的水,药罐,食盒,袖口,时辰,全串起来。”

何先生立刻接话。

“我可整理。”

宋予白摇头。

“何先生整理,旁人说是相府幕僚替相爷定罪。让春桃按她亲眼所见重抄一份,采月,采星,小菊,沈奶娘,府医,各自签名画押。”

春桃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我写?”

宋予白看她。

“你写字虽丑,胜在没人能说你是沈府的人。”

春桃脸红到耳根。

“宋姑娘,你夸人能不能换个法子?”

沈鹤洲唇角动了动。

“就照她说的办。”

钱嬷嬷看着宋予白。

“你倒会把旁人都拖下水。”

宋予白轻声回。

“水已浑了,总得让大家站到岸上。”

春桃搬了小案,在外间坐下,逐条写。

“第一,昨日辰时一刻,沈奶娘取乳半盏,钱嬷嬷温过,中间只有钱嬷嬷碰过。”

沈奶娘哭着按了手印。

“第二,昨日乳中有苦味,府医验出隔夜药汁气。”

府医签名。

“第三,泔水桶旁找到药渣,小铜盆底有淡褐药痕。”

何先生让婆子画押。

“第四,昨夜子时二刻,钱嬷嬷称腿疼,去偏院小厨房熬姜汤,子时三刻归。”

跟去的婆子按下手印,嘴里还念着。

“老奴只跟到门口,没进内间。那汤确是苦。”

“第五,今日新取之乳,小公子闻后未拒,府医验无黄连气。”

采月和采星签名。

“第六,小厨房药罐中有黄连气,外头药工验罐底残渍,有黄连成分。”

春桃写到这里,抬头看宋予白。

“成分这两个字怎么写?”

宋予白过去,握着她笔尖补了两个字。

“别怕,写清即可。”

钱嬷嬷看着那一页页纸,脸色越发难看。

沈鹤洲问。

“还差杨顺。”

何先生已经派人去拿。

杨顺被带进来时,腿软得跪都跪不稳。

“相爷,小的只是送食盒,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沈鹤洲坐在上首,青衫压着椅沿。

“谁让你送?”

“老太爷院里的杨管事。”

杨氏闭了闭眼。

钱嬷嬷抢先开口。

“杨顺,你可要想清楚。杨家养你一家老小,你敢胡攀?”

杨顺吓得磕头。

“嬷嬷饶命,小的真不知道。杨管事只说,把食盒交给嬷嬷,叫嬷嬷记得按旧法办。”

屋里静了下来。

何先生提笔。

“按旧法办?”

沈鹤洲看向钱嬷嬷。

“什么旧法?”

钱嬷嬷的喉头滚了滚。

“老奴不知。”

杨顺哭得更厉害。

“小的还听见杨管事说,苦些才记得住,等沈小公子身子弱了,沈家自然要再想子嗣。小的真的只听了半句。”

杨氏身形晃了晃,采月赶紧扶住她的手臂。

沈知鹤被惊醒,哇地哭了出来。

“娘,怕。”

杨氏抱紧孩子,泪水砸在他小帽上。

“娘不怕,娘在。”

宋予白上前,把孩子的小耳朵轻轻盖住。

“夫人,先带小公子进内间。这里的话,他听多了会怕。”

杨氏看着她,点头。

“采月,扶我进去。”

钱嬷嬷看着杨氏离开的背影,忽然喊。

“夫人,您当真不管老奴了?”

杨氏停在帘前,没有回头。

“嬷嬷,我管了你二十年。可你没有管过知鹤一天。”

帘子落下。

钱嬷嬷身上的力气散了些,她扶着椅背坐下。

沈鹤洲抬手。

“继续问。”

杨顺把知道的全吐了出来。

杨家因沈鹤洲近年减少对杨氏娘家的照拂,暗中不满。沈知鹤是沈府嫡长子,若身体孱弱,杨家便可借杨氏无子难支之名,送族中女孩或庶出外甥入沈府,日后在沈家谋一个位置。

钱嬷嬷的差事,就是让孩子厌奶,久病,养成弱症。

黄连少量入乳,孩子不会立刻出大事,只会拒食,日渐消瘦。

若有人问,便说小儿脾胃弱。

周太医的药方苦重,也正好能遮盖奶中的苦气。

何先生写到这里,笔尖停住。

“相爷,牵涉杨家。”

沈鹤洲看了他一眼。

“写。”

何先生继续落笔。

钱嬷嬷忽然笑出声。

“相爷写了又如何?夫人是杨家女。您若把杨家撕开,夫人往后在京中如何见人?”

沈鹤洲起身。

“她是沈家主母,知鹤的母亲。她若见不得人,见不得人的便是我沈鹤洲。”

钱嬷嬷怔怔看着他。

宋予白垂眸,心里只记下两个字。

有用。

这样的父亲,至少还知道护孩子和母亲。

春桃把供词收好,递给何先生。

“何先生,您看看有没有漏字。”

何先生接过,低声夸她。

“春桃姑娘今日字写得稳。”

春桃小声回。

“怕写错,害小公子。”

宋予白侧头看她。

“回头我给你加两个馒头钱。”

春桃眼睛一亮。

“真的?”

“从沈府酬银里出。”

沈鹤洲听见,吩咐何先生。

“再给春桃姑娘二钱。”

春桃立刻福身。

“多谢相爷。”

宋予白看着她欢喜的样子,忍不住提醒。

“别全买糖。”

春桃立刻收敛。

“知道,糖贵。”

钱嬷嬷被带下去时,脚步已经不稳。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宋予白,你可知你坏的是谁的事?”

宋予白看着她。

“我只知道,小公子今日能喝奶了。”

钱嬷嬷盯着她许久,最后被婆子扶出了门。

外间终于安静。

沈鹤洲走到内室帘前,抬手却没有掀。

“夫人。”

帘内传来杨氏沙哑的回应。

“相爷,知鹤睡了。”

沈鹤洲隔帘站着。

“杨家的事,我来处置。”

杨氏过了片刻才开口。

“我不知道。”

“我知。”

“可我信了钱嬷嬷,拦着你请宋姑娘,也没有亲自看住知鹤。”

沈鹤洲的手落在帘边,没有进去。

“往后看住。”

帘内传来压低的哭声。

宋予白站在外头,觉得自己该退。

她刚挪了半步,沈鹤洲便转身看她。

“宋姑娘。”

“相爷。”

“这两日,多谢。”

宋予白立刻回。

“相爷客气,谢银另算。”

何先生差点把手里的供词折了。

沈鹤洲看了她半晌。

“顾铮请得起你,沈府也请得起。”

宋予白松了口气。

“那奴婢放心了。”

沈鹤洲取过案上一封空白笺纸。

“何先生,写信给顾铮。告诉他,宋姑娘暂留沈府三日。沈府另付酬银十两。”

宋予白抬头。

“十两?”

沈鹤洲看她。

“嫌少?”

“不少。”

她按住腰间算盘,神情端正得很。

“相爷,奴婢能先收五两吗?我娘的药钱,月中该结了。”

沈鹤洲没有多问,直接吩咐。

“取银票。”

何先生应下。

这时,门外小厮匆匆来报。

“相爷,顾府来人了。说顾小少爷从午后开始不肯吃奶,抱着布球哭,要宋姑娘回去。”

宋予白刚接到手的银票还没揣稳,手指停在半空。

春桃急了。

“不会是米糊出事了吧?”

宋予白把银票塞进袖袋,转身便往外走。

沈鹤洲叫住她。

“宋姑娘,知鹤这里还离不得人。”

宋予白脚步未停,只回头看了他一眼。

“相爷,沈小公子会吃奶了。顾小少爷若真哭起来,国公爷怕是会拆了沈府门槛。”

何先生看向沈鹤洲。

沈鹤洲低头看了看那叠供词,又看向内室里睡着的儿子。

片刻后,他开口。

“备车。我亲自送她回顾府,再把她借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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