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点心留下，合作免谈

“宋姑娘这话伤和气。”

李嬷嬷把帕子放回袖中，笑纹还在，桌上的茶却凉了半盏。

宋予白没有接周管事递来的信，只让青杏放到验物桌上。

“和气能值几两？”

李嬷嬷道：“若用得好，值百两千两。”

宋予白拨了两颗算盘珠。

“那便请嬷嬷继续。荐银多少，抽成多少，各府节礼怎么分，谁收谁管，哪家嬷嬷归孙嬷嬷名下，魏御史府又怎么算。”

李嬷嬷眼角跳了一下。

“魏御史府与今日之事无关。”

“我没说有关。嬷嬷自己急着撇清，倒叫人多想。”

青杏站在旁边，低头把这句写在小纸上。

李嬷嬷看见。

“不是说不记？”

宋予白道：“不记商业机密。记会客言行。”

“宋姑娘，你这账册，迟早惹祸。”

“惹祸也比糊涂强。”

屋里沈知鹤喊：“白姨，惹祸是什么？”

宋予白回他：“你多说三句话，就是惹祸。”

沈知鹤立刻捂嘴，顾承安看了他一眼，把木珠塞到他手里。傅烈抱碗偷笑，赵璟珹被响动吸引，伸手去够软球。江瑞珩望着桌边两人，脑中传来一句。

“她想套话，她也被套。”

宋予白转向李嬷嬷。

“说吧。我听得认真。”

李嬷嬷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京城嬷嬷入府，分三等。寻常人家，荐银五钱到一两。中等官宦，一两到三两。五大世家这样的门第，荐银不低于五两。”

青杏笔尖差点划破纸。

宋予白道：“继续。”

“入府之后，每逢年节，嬷嬷得赏。赏银里头，按规矩送回两成。若嬷嬷得了主家看重，主家另赏衣料首饰，折银也要记账。孙嬷嬷不白拿，她替她们说话，替她们换府，替她们挡事。”

“挡什么事？”

李嬷嬷喝了口茶。

“小孩子哭闹，乳母失手，丫鬟偷懒，主家怪罪下来，总要有人周旋。若事小，花银子平。若事大，换个人顶。”

青杏抬头，脸色发白。

宋予白问：“顶的人是谁？”

“粗使，外聘乳母，短工。有卖身契的，主家罚了也就罚了。没契的，给点银子打发。”

“孩子呢？”

李嬷嬷皱眉。

“姑娘总问孩子。各府孩子自然有人疼。”

“若真有人疼，顾承安不会哭三日，沈知鹤不会喝苦奶，傅烈不会被面具吓，江瑞珩不会吃番泻叶，赵璟珹不会被强灌到吐。”

李嬷嬷放下茶盏。

“宋姑娘，你救了几个，便以为天下嬷嬷都坏？”

“我没说都坏。赵奶娘能力平庸，却没坏心。青杏也会从不会到会。可你这套账，坏人能藏，好人也会被逼坏。”

李嬷嬷抬了抬下巴。

“那姑娘要怎样？你一个人，能照看京城所有孩子？”

宋予白没有立刻答，手指在算盘旁停了停。

“我照看不了所有孩子，便先照看进我门的。教一个会一个，能少一个孩子受罪，便少一个。”

李嬷嬷轻哼。

“听着好听。可银子呢？你这院子要租，孩子要吃，丫鬟要养，纸墨要买。姑娘不靠我们，靠五家一直捧着？五家今日护你，明日若觉得你碍事，也能丢你。”

宋予白道：“所以我收钱，立契，记账。”

“账能护命？”

“能护理。”

李嬷嬷笑意淡去。

“理在权贵手里。”

宋予白看向院中。顾承安正把软球从傅烈碗边拨开，免得赵璟珹爬过去时碰到。沈知鹤小声同江瑞珩说话，江瑞珩不理他，却把木环往外挪了一点。

“孩子长大，也会有理。”

李嬷嬷听不懂这句，只当她书生气发作。

“姑娘，老身把话说透。孙嬷嬷愿给你两条路。第一条，合作。你入行会，仍挂宋氏幼学的名，银子照赚，名声照得。第二条，各走各路。往后京城各府若有人说你会妖术，说你借孩子攀附权贵，说你乱了内宅规矩，姑娘便自己担着。”

青杏气得握紧笔杆。

“你这是威胁。”

李嬷嬷看向她。

“丫头，这叫提醒。”

宋予白把算盘拨到清零。

“合作以后，我的规矩能不能改？”

李嬷嬷以为她松口，忙道：“可商量。”

“外来食物留样？”

“留样太伤体面。世家夫人送来的东西，哪能件件验？”

“乳母饮食登记？”

“乳母们也要脸面，姑娘不可太苛。”

“孩子哭闹记录？”

“记要记，只是别写得太明。内宅讲遮掩。”

“出了事，谁抱过，谁喂过，谁隐瞒，谁担责？”

李嬷嬷把茶盏放重了些。

“宋姑娘，若事事追责，没人敢做嬷嬷。”

宋予白点头。

“那便不合作。”

李嬷嬷手停在半空，茶水溅到桌面。

“你说什么？”

宋予白把食盒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我说，不合作。”

李嬷嬷盯着她。

“你方才问了这么久。”

“问价不等于买。”

“你还喝了茶。”

“茶是我院里的。”

“点心呢？”

宋予白看向青杏。

“点心验过了吗？”

青杏忙答：“留样一块，银针无异。许坐堂那边还未验。”

宋予白道：“验完没事，大人吃。孩子不吃。”

李嬷嬷气得脸上笑纹都没了。

“宋姑娘，你把老身当猴耍？”

“嬷嬷把我当招牌买。咱们彼此彼此。”

李嬷嬷站起身。

“你可想好了。孙嬷嬷在京中这么多年，想让一个小院开不下去，有的是法子。”

宋予白抬眼。

“那也请她按章程来。若要送点心，先验。若要送人，先登记。若要造谣，劳烦写清出处，我好算诉状钱。”

李嬷嬷冷笑。

“你当五家能日日护着你？”

“我没要五家日日护着。”宋予白拿起账册，“我只要每个孩子在我这里的那几个时辰，吃的是干净东西，睡的是干净被褥，哭了有人听，病了有人报。”

李嬷嬷看着她，半晌才道：“姑娘这话，留着同御史说吧。”

青杏脸一白。

宋予白却问：“魏御史？”

李嬷嬷没有答，转身往外走。

宋予白开口。

“食盒留下。”

李嬷嬷回头。

“你还要点心？”

“送到我门上的东西，签了册，验了样，未出问题，便归我院里处置。”

李嬷嬷气笑了。

“宋姑娘果然爱钱。”

“嬷嬷说错了。”宋予白把食盒交给青杏，“我爱账清。”

李嬷嬷走到院门口，忽然停步。

“宋姑娘，老身再劝一句。孩子喜欢你，是一时新鲜。权贵人家最怕坏名声。妖术两个字压下来，再喜欢也没用。”

屋里赵璟珹听见妖术二字，哭声骤起。顾承安立刻坐近，沈知鹤也急了，傅烈抱碗往门口爬，江瑞珩扶着木环，目光落在李嬷嬷背影上。

宋予白把赵璟珹抱起，拍着他的背。

“李嬷嬷，慢走。回去告诉孙嬷嬷，若她真懂孩子，便该知道，拿孩子吓人，最损阴德。”

李嬷嬷脸色发青，甩袖离去。

院门关上后，青杏把门闩落下。

“姑娘，咱们是不是惹上大麻烦了？”

宋予白把赵璟珹放回软垫，给他递了拨浪鼓。

“早惹上了。今日不过把价问清。”

周管事从门外进来。

“宋姑娘，江二爷说，若孙嬷嬷来难为你，江家可出面。”

“替我谢江二爷。眼下不用。”

“那魏御史府……”

宋予白翻开会客册，写下李嬷嬷来访几字。

“御史要名，嬷嬷要利。名利凑一桌，菜还没上齐，不急。”

沈知鹤爬到她脚边。

“白姨，妖术是什么？”

宋予白看着他，声音放轻。

“听不懂孩子的人，给听得懂的人起的坏名。”

沈知鹤似懂非懂，抱住她的袖边。

“我懂白姨。”

顾承安把木珠放到她掌心。傅烈把碗也推来。赵璟珹抱着拨浪鼓往她腿边贴。江瑞珩看了看众人，慢慢把木环推到算盘旁。

脑中传来一句。

“入股。”

宋予白低头看着那只木环，心口发热，却只把算盘拨响。

“好，今日五位小少爷共同护院，记账。每人功劳一笔，不折现。”

青杏正要写，院外又有人叩门。

这回不是嬷嬷，也不是管事。

门外传来方掌柜急促的声音。

“宋姑娘，太医院那枚旧牌有人认出来了。那牌子原主，姓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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