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6章 西域易主

次日午时，陈奇瑜率后军第十五卫余部到达叶尔羌。

马蹄踏过北门废墟时，军官正在驱使叶尔羌俘虏清理瓦砾，胡杨木搭建的临时营门已经立了起来。

陈奇瑜骑马穿过那道被炮弹轰塌了半边的城门洞时，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残存的雉堞，然后策马入城。

他在城里待的时间不长。

巡视了城池防务，在汗王宫见了一次伊思马义汗，表示大明不会为难他，会给他一个谋生的地方。

然后宣布将叶尔羌改名为莎车，便出了城

莎车是汉代西域三十六国之一，这个名字比叶尔羌早了一千多年。

用这个名字，不是怀古，是告诉所有人：

中原王朝对这片土地的主权，不是从今天开始的。

南疆十月初的傍晚寒气逼人，帐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城外中军大帐已经烧好了炭火，一个铁皮炉子，烟囱伸出帐外。

陈奇瑜解下斗篷搭在椅背上，从随身的皮筒里取出两幅西域舆图，在桌上铺开。

一幅是翰林院编修的大唐西域旧地与羁縻之地简图，用的是唐代地名。

碎叶、怛罗斯、疏勒、于阗等等，旁边还有翰林院侍讲学士用蝇头小楷添上的考据注记。

引用《大唐西域记》和《西州图经》的原文逐条比对。

另一幅是兵部绘制、中军在作战期间根据各地战报不断补充的详细舆图。

上面的标注用的是大明现行的地名和蒙语、突厥语的音译对照。

山川、河流、绿洲、关隘、驿站，每一处都画着精确的等高线和里程标记。

叶尔羌城破，白山派和卓被俘，南疆最后一城喀什噶尔自然没有任何难度。

西域易主的结局已定，没什么好再思虑的，下面就是划定疆界。

陈奇瑜坐下来，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笔尖在舆图上缓缓移动。

他从哈密开始，沿着天山北麓一路往西画，巴里坤草原、阿尔泰山、斋桑泊、巴尔喀什湖。

铅笔划过羊皮纸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画到碎叶城的位置时，他的手停顿了一下。

铅笔悬在那个标注着“碎叶”二字的位置上方，好一会儿没有落下去。

然后沿着天山西段继续往南画，经过葱岭，在于阗南山的石头城、朱俱波、皮山镇的位置各点了一个小小的记号。

这些地方气候恶劣，人烟稀少，高山游牧部落各自为政。

本就是叶尔羌的藩属，既没有成建制的军队，也没有像样的城池。

大明军威强盛，传檄可定，暂时维持现状即可，日后有了余力再慢慢经营。

他的目光再次移回天山西段，落在热湖（伊塞克湖）一带。

这片高原湖泊的轮廓在舆图上画得像一枚狭长的弯月，四周是连绵不断的天山雪峰。

和硕特部早已涉足这片草场，但游牧草场和天山吉尔吉斯人、大玉兹人的争斗从未停止过。

碎叶城则早已沦为废墟。碎叶水多次改道，河道比唐代时偏移了将近十里。

那座曾经是大唐安西四镇之一的军镇早已没有了任何军事和商业价值。

若是重建，除了地名考据上的朝花夕拾之外，没有任何实际作用。

陈奇瑜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陛下绝不会图这个虚名去重建。”

皇帝对西域的态度他很清楚，要的是实控，是驻军，是编户齐民。

不是在地图上多画几个好听的名字。

他手中的铅笔没有停在碎叶城，而是沿着碎叶水一路向东，直到天山北麓的伊犁河谷。

铅笔在这里画了一个圈。

碎叶水——伊犁河谷这一段仍然是重地。

河谷北枕天山，南接热湖，东连北疆，北通哈萨克草原，西连天山吉尔吉斯部，南锁天山通道，是一个天然的十字路口。

而且将来重开丝绸之路，这里也是商道咽喉。

从哈密到伊犁的驼队可以在这里集散，往西走到哈萨克草原和河中地区。

一旦商业繁荣起来，驻军的耗费将大大减少。

商税可以养兵，驿道可以运粮，商队可以提供现成的运输力量。

他仔细地在伊犁河谷和碎叶水河谷几处锁疆关隘的位置上画了几个圈。

标注了“拟设驿”“拟筑堡”的字样。

最后他的目光再次转向斋桑泊，铅笔在湖面上空停了很久，叹了口气。

和多和沁死在阿拉湖畔之后，准噶尔余部撤回斋桑泊老营。

现在由巴图尔珲台吉的堂弟墨尔根·岱青统领。

准噶尔部对大明仇恨深重，但眼下的局势由不得他们逞强。

青壮折损大半，老弱妇孺困守斋桑泊，西面是虎视眈眈的哈萨克汗国。

最好是直接册立准噶尔部为金山卫，让他们以大明藩属的身份继续在斋桑泊一带游牧。

他们与哈萨克人是宿敌，接受册封对他们不是坏事。

既可借大明天威自保，免受侵占牧场之苦，大明也有了现成的人马戍守西北边疆。

陈奇瑜在斋桑泊旁批了几个字：“拟设金山卫，羁縻待议。”

他把舆图仔细收好，铺开一张空白的公文纸，提笔蘸墨开始书写。

公文字迹端正，条理分明，从伊犁河谷的关隘设置到喀什噶尔的劝降方案。

从斋桑泊的羁縻策略到战后民政的过渡安排，逐条列明。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然后站起身。

“来人。”

“末将在。”中军官达鼎掀帘而入，带进来一丝凉意。

陈奇瑜拿起刚写好的公文递给他：

“命鸿胪寺丞撒应乾引黑山派和卓，尽快劝降喀什城。

喀什归降之后，更名疏勒。

再令李指挥率部跟进，若是冥顽不灵，直接破城。”

他拿起经略关防大印，在公文右下角端端正正地盖了下去，朱红色的印泥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略作停顿，继续口述命令：

“还有。准备一下，中军大帐三日后拔营，返回金岭道，往北疆红庙子所在，勘定西域治所。

令北疆麻副总兵、黄少卿部，巡视伊犁河谷、碎叶水上游，勘定关隘、部署驿站。

南疆由李副总兵统筹全军，南疆分巡道萧克成佐理军机、民政。”

说完将刚才自己标注的舆图放进皮套：“这幅图一起送给麻副总兵”

“是！”达鼎双手接过公文和舆图皮套，转身大步出帐传令。

过了一会儿，帐外传来脚步声。

撒应乾与一直随中军行动的南疆分巡道萧克成掀帘而入。

两人的表情都不太自然，撒应乾面色沉静但眉心微蹙，萧克成则低着头看自己的靴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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