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二爷爷

脚步声混入广场上传来的鼓点里，旧鼓被蒙了新的鹿皮，每一次敲击都震的人脚底发麻。

所有人在忙碌中临近黄昏，他们围着神树点燃了篝火，火光照亮清理干净的石板路，照亮修缮到一半的楼寨外墙，照亮所有还在忙碌的人的脸上笑容。

“这是....”

“庆祝，也该庆祝，几百年后能够重逢，失而复得的家园和活着在一起。”

“都是因为你，施旷，谢谢你，古巫将永远是你的家，而你也不是孤儿，你是我弟弟，是所有古巫人的家人。”

任风的话默默的被施旷记在心里，真相，他找到了，执念也解了，眼睛能看见了，现在....家人，也在身边了。

窗外越来越热闹的声音，古巫语的老调，伴着鼓点，随碎飞出去在鸦群中看热闹。

胖子等人跟着拍手，虽然节奏完全不对，偶尔有笑声炸开，不知道是谁讲了句什么，紧接着又是黑瞎子拉长了调子的调侃，和解雨臣没好气的回怼。

一切都在变好，他想。

虽然没有变回原来的样子，但有些东西没有办法恢复如初，老祭司窥探天机，生机耗尽，松棠的灵魂在幻境被怪物杀死，还有那些没能等到鸦群带他们回家的灵魂，都回不来了。

几百年被压在废墟下的岁月不会因为一场复生祭祀就一笔勾销。

但........已经很好了不是吗？

施旷数了数自己如今拥有的一切，发现比想象中要多得多。

六天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不慢。

这天一早，施旷伸了个懒腰，把被子叠好，把矮桌上堆的药碗摞成一摞端到门口，推开门。

哀牢山的晨雾混着松脂和刚劈开的木柴清香迎面扑来。

他站在门槛上深吸一口，回头冲正给他收拾包袱的任风说，“刑满释放。”

任风头也没抬，“你要是再把自己弄进棺材里，下次就不是六天了，我给你钉在床上钉满六十天。”

“你舍不得。”

“可以试试。”

施旷切了声，迈步走出楼寨，碎碎从神树方向飞过来，反月像个小尾巴，一直跟着，两鸟一前一后，跟两个押送犯人出狱的狱卒似的。

在巷口正碰到蹲在地上叽里咕噜自言自语的黑瞎子，听到脚步声，黑瞎子抬头，紧急撤回脱口的话，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把墨镜往上推了推，挡住眼睛，上下打量了施旷一圈。

“哟？啧啧，有点肥美了鸦爷。”

“.......”

“还是这样好看啊，之前太瘦了，跟个竹竿似的，瞎子老担心您被风一吹就飘走了。”

黑瞎子说着，两只手蠢蠢欲动，最终捏上了施旷的脸颊，被施旷一巴掌拍开。

“言语刺激不够，还想动手？你真是越来越胆大了。”

黑瞎子嘿嘿一笑，吳邪从巷子另一边，已经走过去了，好像看到某人，又退了回来，朝两人走来。

“欸？你们在这呢？”

他这几天一直想找个机会单独跟施旷说那个机械声音的事，第一次出现就冒用施旷的脸和任风哥的名头，第二次在他快崩溃的时候，好像两次皆在最关键的时间点现身。

这根本就不是巧合，所以想要和施旷商量一下，对面两人一个朝他点头，一个笑着看着他，他刚走近，还没说第二句，包里的卫星电话响了。

三人皆一愣，这个时候打进来的，除了计划里的人，没别人了。

吳邪摸出电话接起，杭州口音的男声不紧不慢开口，“小邪，什么时候回来？”

他握着电话的手指微微收紧，这声音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他下意识看了施旷一眼，对着话筒说，“三叔？”

“嗯，”对面直接应声，“什么都先别问，你那边忙完了就回来吧，大家碰个头，吃个饭，地点我已经订好了，新月饭店。”

果然知侄莫若叔，吳邪还没问出口的话直接哽在喉咙，听着电话里又嘱咐了几句，就挂了。

然后人有些呆呆地抬头看着两人，“三叔让咱们回北京吃饭。”

“走吧，回去给他们说一声。”

黑瞎子顺手抓了个小孩，让小孩带话，让大家在主寨集合，随后三人也向已经修缮好了的主寨走去。

主寨被修缮了之后和之前的样子没什么两样，三人没等多久，人就已经来齐了。

“什么事儿啊鸦爷？”大家走了进来，王胖子好奇的问。

吳邪转过身，“三叔打来电话，让大家回北京碰个头，地点定在新月饭店。”

解雨臣微微挑眉，也对，事情已经尘埃落地，吳三爷选择在新月饭店碰头的话。

他开口分析道，“你三叔定在新月饭店，应该是准备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事情来龙去脉讲清楚，新月饭店是尹家的地盘。”

“没错，那也是九门消息最通络的场子，更是各方势力坐同一张桌子而不至于当场动手的地方，天真，你三叔选这个地儿，看来到时候去的，可不止咱们啊。”

“应该是整个九门的现任当家都会到场。”说完，解雨臣看向手里玩儿野核桃的施旷。

任风进来给他，他怎么都弄不开，干脆递给旁边的任风让他帮忙砸，任风笑着接过在桌上一拍，核桃裂成两半，他把完整的核桃仁挑出来塞回施旷手里。

后者直接丢进嘴里嚼巴嚼巴，含糊说，“那就回去呗，反正这里也养的差不多了。”

“哟~神出鬼没的鸦爷准备亮相九门了？那些个老家伙见到您这样，指不定得惊讶成什么样呢！”

“瞎子，你今天话挺多啊。”

“瞎子我话一直这么多，咱俩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了鸦爷~”

施旷抓起桌子上得核桃碎壳朝黑瞎子掷过去，黑瞎子偏头躲开，核桃壳正中从门口路过的王盟后脑勺上。

王盟捂着脑袋转过来，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

张启灵淡淡望过去，“瞎，别胡闹。”

碎碎：“别，瞎胡闹。”

所有人：“.........”

这日不如撞日，下午，整装的队伍从哀牢山撤了出来，除了折了的人手，大家还算蛮齐的。

古巫人送到族地边缘就不再往前了，不是不想送，只是孢子雾屏障还没完全消散，再者他们复活之后暂时还不能离开神树的辐射范围太远。

任风和施岩把施旷等人送到嘎洒镇上，施岩拍了拍施旷的肩膀，只说了句“有事叫人带话”，然后就和任风一起折返回了哀牢山。

任风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施旷一眼，没有说再见，他只要想见施旷，那是说见就见，只是如今刚步上正轨的古巫还离不开他和岩叔。

到了嘎洒之后，所有人兵分两路，吳邪胖子张启灵施旷瞎子王盟和四个退伍兵直接从嘎洒坐车去昆明，从昆明飞北京。

解雨臣带着解家伙计得先回生意档口处理积压的家族事务，几人约好到时北京碰头见。

临别时，解雨臣递给施旷一个小布袋，里面不用猜就知道是什么，这人还怪守诺的，碎碎看到布袋，眼睛都直了，在反月面前炫耀的挺起胸。

施旷接过道了声谢，解雨臣笑着说不用谢。

旁边传来酸溜溜的声音，“哎~花儿爷对鸟都这么上心，对人怎么就这么苛刻呢。”

“对人上心要看对象。”解雨臣绕过瞎子，头也不回的上了车。

黑瞎子转头问施旷和张启灵，“哑巴，鸦爷，他是不是在拐着弯损瞎子呢？”

“没有啊，他很直接在损你啊。”施旷把布袋收好，也绕过瞎子朝前走去，胖子笑着拍了两下黑瞎子的胳膊。

“哈哈哈哈哈，走了黑爷。”

三天后，北京。

今天的新月饭店不对外营业，门口挂了暂停营业的牌子，门虚掩着，从门缝漏出暖黄色的灯光，照着台阶上零星几片还没来得及扫掉的银杏叶。

门口的车位上停了好几辆不挂牌的黑色轿车，车窗关的严严实实的。

王胖子站在门口整了整衣领，把最上的扣子扣上，又觉得太正式，又解开了一颗，又觉得太随便了。

最后吳邪看不过去了，一把按住他的手，“别整了，又整不出一朵花来。”

“胖爷这个不是紧张嘛，新月饭店欸！那可都是有钱有势有权的人才来的起的地方！”说着悄悄瞄了眼默不作声地施旷。

胖子感叹，还是鸦爷见多识广啊，一点反应都没有。

拌嘴间，门被推开，灯光与淡淡的檀香味涌出，大厅的布置和上一次来的时候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今日的桌椅摆放明显经过了调整。

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些面孔挺熟，有些比较陌生，这些人大多都是平时散落在全国各地的，互相之间几乎得有个几十年没见过面了，说不定有些还有旧怨呢。

“鸦爷，这三位爷，请随我来。”听奴迎面而来，引着四人朝楼梯走去。

听这称呼的胖子吹了个口哨，“哎哟喂~没看出来啊，原来咱鸦爷是熟客呢！”

“今天来的人好多啊。”

吳邪左看右看，还看到不少三叔手下的熟面孔，踏进二楼大雅间的时候，吳邪脚步骤然放慢，正对门的位置上，坐着一个满头银发梳的一丝不苟的老太太。

施旷也看了过去，她的双手交叠在紫檀木拐杖上，精神头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不止一点，见到施旷的瞬间，她慢慢的站了起来。

霍秀秀坐在她旁边，看到施旷三人的时候调皮的眨眼笑了一下，不过看到奶奶站起来，连忙起身搀扶着。

霍仙姑另一边坐着一身深灰色西装白粉衬衫的解雨臣，他面前摆着半杯没喝完的咖啡，揉了揉额角，抬头朝着几人点头致意。

在解雨臣的旁边，坐着一个穿着藏青色风衣的帅气男人，眉目之间和张启灵的淡漠有些许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张启灵进门后的目光和男人交汇一瞬，两人同时微微点头。

随后男人又朝施旷微微点头，目光在他的眼睛上流转几秒，吳邪在旁边悄声问，“阿旷，那个男人是谁啊？”

“张海客。”

“张海客....张？小哥家的？”说着他又看向小哥，小哥抿嘴点头应下。

施旷带着三人走向霍仙姑，“坐吧，不用站着了。”

“太久没见了，只是没想到真有再见的一天。”霍仙姑笑着朝旁边动了一下，将中间的位置让了出来，很明显是想让施旷坐中间。

施旷摇头，霍秀秀非常震惊，别人可能不知道，但她能不了解她奶奶！在整个霍家，她奶奶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并且心气极高，头一回见奶奶给别人让座！

以前她只知道奶奶似乎很尊重这个鸦爷，连带着她也对鸦爷表示亲近，可除了小时候见过几次，后面就再也没有见过，和小花哥哥这回属于第二次见。

不过相比好奇鸦爷的身世年龄，她更喜欢碎碎，此时有些迟疑，“奶奶？”

霍仙姑安抚的拍了拍霍秀秀的手。

“看咱鸦爷这辈分，连九门的霍当家都得给咱鸦爷让座。”胖子与荣具焉的小声在后面和吳邪两个咬耳朵。

施旷和霍仙姑正在交谈时，房门又被打开，一身黑的瞎子走了进来，“哟！各位当家早上好啊。”

说着十分自来熟的在张海客身边坐下了，胖子和吳邪咬完耳朵默默在旁数人头，一边数一边在心里对号入座，数到末了，发现差了一个重要的人。

“欸？天真，你三叔怎么还没到？”他压低声音问吳邪，

“三爷到了。”门口的听奴推开房门，吴三省出现在房门外，后面还跟着其他几家当家人。

房间的所有人看过去，吴三省的身边跟着一个明显地位很高的人，带着眼镜，温柔斯文的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

当老人的眼睛扫过房间的时候，在场好几个小辈都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吳邪和胖子并不认识，但是解雨臣站起来，朝那个人微微欠了欠身，叫了一声，“二爷爷。”

那个被称为二爷爷的老人摆手，嘴角噙着温柔的笑，越过吴三省迈步走进雅间。

身后跟着的几个当家人都没敢超过他，自觉的慢了半步，等他先跨过门槛才鱼贯而入。

王胖子在后面小声嘀咕，“这老爷子谁啊？排面这么大，这你三叔又是当门童又是跟他后头。”

老人的视线最终落在施旷身上，流畅的步伐有了一丝停顿，他居然还能在有生之年见到他。

走到施旷的面前，定睛看了好久，碎碎从他肩头歪过头，打量着这个有些眼熟的老头。

“鸦爷。”走动时，身后的人皆和施旷打着招呼或点头致意。

“二爷身子不错，还挺硬朗。”施旷面对二月红先开了口。

二月红笑了下，眼角的皱纹荡漾开，“还行，阎王不收，不过也好，也是圆了再见施先生的念想。”

他走到施旷身边，“怎么说？施先生，请上座。”

“不用了，我坐这就行。”施旷先一步坐在霍秀秀的位置上，霍仙姑走到另一边挨着解雨臣，中间的位置，理所当然的留给了二月红。

“坐吧。”施旷开了口，二月红这才朝还站着的几个当家摆了摆手。

“都坐，一个个站着跟站岗似的。”

众人这才纷纷落座。

霍仙姑今日的精神格外好，她侧头对二月红说了句什么，二月红听着听着就笑了，回道，“他那会儿比现在还能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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