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战争（上）

瓦罗兰大陆的太阳是全世界最虚伪的东西之一，虚伪得像是召唤师的脸。我从不为每日初升的太阳感到欣悦，因为无论这个红彤彤的玩意儿出现多少次，都不过是召唤师们所使用的黑魔法。用来哄骗我们，欺瞒我们的黑魔法。

        我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世界，我眼睛所能看到的，只有瓦罗兰大陆这一个地方。曾经，这片大陆之上，存在着无数的国度：神圣的德玛西亚，铁血的诺克萨斯，欢快自由的班德尔城，盗贼滋生的比尔吉沃特港湾。曾经的瓦罗兰大陆是多么辽阔，无数的英雄为了自己的国土而征战。

        那场战争整整持续了九年，这片大陆上的所有国家都受到了牵连。如果仔细说下来，战争这种东西很操蛋，明明就是一部分人的恩怨情仇，最后却总要拉上一些不相干的人去送死。这场耗时九年的战争，是由德玛西亚与诺克萨斯共同发起的。

        我曾经以为，诺克萨斯是一个邪恶的国度，那里没有自由，充斥着暴力，所有人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我一度相信嘉文家族的话：“战争诺克萨斯，就是解放诺克萨斯！”这句口号从我幼年时期开始，便一直在我耳边重复，一直重复到我带着自己的军队，冲进了诺克萨斯的国土。我们的士兵很是勇猛，在诺克萨斯的一座小城邦里，对一群手无寸铁的百姓展开了屠杀。

        在此之前，我一直认为诺克萨斯人是邪恶的。可是偏偏会有一个抱着孩子的老人跪在我的面前，对我说：“将军，我们没有做错什么事，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请你不要伤害这个孩子。”

        老人把话说完了，我也把刀刺进了老人的身体。我看到老人的眼睛一下子鼓了起来，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流到了脸上。那双眼睛满是怨毒，像是要把我给生吞活剥了一样。随后，一股热辣辣的液体便喷到我脸上。我知道，这是血，但我没有想到，诺克萨斯人的血液也是红的，与德玛西亚人的血液没有什么区别。

        “战争诺克萨斯，就是解放诺克萨斯！”

        “战争诺克萨斯，就是解放诺克萨斯！”

        “杀光这些邪恶的魔鬼。”

        我手下的士兵因为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而兴奋，他们大喊着这句所有德玛西亚人都熟知的口号。在阵阵口号声中，我慢慢俯下身子，合上了老人的眼睛。合上这一个人的眼睛很容易，但我们杀了那么多人，他们的眼睛，又岂是我们合得过来的？我们只知道杀戮，甚至都没有问过嘉文家族，我们到底应该杀谁？他们为什么该死？没有，我们什么都没有问过，我们只是在机械的杀戮而已。

        想到这里，我控制不住心中的愤怒，一下子转过身去，对着自己的士兵狂吼：“统统给我闭嘴！杀一群没有武器的村夫，你们也好意思这样兴奋？”

        士兵们还是兴奋异常，他们说：“将军，我们杀的是诺克萨斯国的村夫。”

        我强忍着心中的愤怒，双唇颤抖：“看看他们的血，是不是和你们的血一个颜色？以后我们的军队，决不许屠戮无辜百姓！”我的这句话足以让整个军队震惊，因为我们之前收到的命令，是杀死诺克萨斯的一切。

        随行的监军拉了一下我的手臂，说：“盖伦将军，这恐怕不符合帝君的要求。别忘了，生在诺克萨斯即为有罪。”

        “是吗？”我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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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像往常吟诵口号一般，用最振奋人心的声音喊道：“是，生在诺克萨斯即为有罪。”他刚喊完，我便一刀砍在了他的头上，他的脑袋飞出去好远，血液喷涌而出，又全部洒在了地上。我看着他那半截身子说：“你下辈子最好不要生在诺克萨斯。”

        我敢打赌，不出三天，监军的尸体就会腐烂长虫，最后被虫啃得只剩下一副骨架，与这里千千万万的尸体没任何异样。血液里没有淌着德玛西亚，骨架上也没有刻着诺克萨斯，这里只是无数的尸体，之前不久，他们还是一个个活蹦乱跳的生命。

        战争的号角就这样吹响了。不久之后，德莱厄斯带领着一支诺克萨斯的军队，冲进了我们的国土，杀死我们一个城邦的百姓。双方这这样打来打去，无数成名已久的英雄，带领着自己的军队参与杀戮。百姓死了无数，英雄一个没死。

        当时，只有一个人没有参与这场杀戮狂欢，他便是我的朋友塔里克，他说：“我虽然是一个将军，但从本质上说，我是一个人，我不喜欢杀人，谁的命令我也不管，我不进攻。”

        我反驳说：“但我们总该听命于嘉文家族。”

        “嘉文家族是人，还是神？你看嘉文三世那个小混蛋，天天和我们在一块喝酒、说黄段子，他们明明是人。”说完，塔里克便背上了自己的行囊，往巨神峰的方向走去。他宁可冒着生命危险去攀登巨神峰，也不愿安然无恙地在这里杀人。

        “塔里克，你会后悔的，你会为自己今天的行动而后悔！”站在我一旁的菲奥娜声嘶力竭地喊着，她已经和塔里克确定了恋爱关系，她不愿塔里克去攀登巨神峰。

        塔里克披着一条彩色的披风，那条披风在我们的视线中渐渐模糊。在风雪的呜咽中，仿佛传来了塔里克的声音：“我最爱的菲奥娜，等我回来，我会终身守着你，护着你。”

        现在想想，如果当时像塔里克这样的明白人再多一些，那该有多好？可惜，明白人总是少的，即使偶尔有几个明白人，他们也未必敢像塔里克这样做。明白总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越来越多的国家被卷入这场战争，来自各个地方的军队厮杀成团。死了很多的人，毁了很多的城，所有的恩恩怨怨还是没能说清。

        因为这场战争，我走遍了瓦罗兰大陆。我见识过矮小快乐的约德尔人，人们说约德尔人都是懦夫，但他们脸上的笑容永远是最多的。我也拜访过粗狂豪爽的弗雷尔卓德部落，我们从小就被教育，弗雷尔卓德部落的人都是野蛮人，但他们的酒是酿得那么醇，肉是烤得那么香。

        因为这场战争，我眼中的世界也逐渐发生变化。我到过传说中的比尔吉沃特港湾，最出名的罪恶之地。因为那里靠近大海，随时需要下到海里劳作，那里的人都不喜欢穿衣服。他们整天裸露着身体走在大街上。大概是掩饰的太少，那里的罪恶才显得太多。

        因为这场战争，我也遇到了我一身中最爱的一个姑娘。她叫卡特琳娜，是诺克萨斯国的一名刺客。那一天，她接到了一个暗杀我的任务，悄悄的潜入了我的帐篷。她本是一个极为高明的刺客，谁也不会想到，她仅仅是因为一张图纸而被我发现的。我说过，我很喜欢一种名叫女神之泪的宝石，我希望我能拥有一块女神之泪。于是，我把这块宝石的样子画在了纸上，将其贴在床头。碰巧，卡特琳娜也很喜欢这块宝石，她看着墙上的图纸，整个人呆在那里。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的帐篷里？”

        “我来杀你。”她的语句是那么的简单，完全不像那些培训出来的贵妇人一样啰嗦。

        “那你为什么还不……”

        “嘘……”她指了指我床头的图纸：“多漂亮的宝石啊，德玛西亚人还会欣赏艺术？”

        我简直不敢相信她的话，我们从小就被教育：“诺克萨斯人愚昧无知，不懂艺术。”这句话我们重复了千千万万遍，而现在一个诺克萨斯人，居然怀疑我们不懂艺术？

        为了显示自己的艺术修养，我说：“女神之泪我是见过的最漂亮的宝石，我早晚会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女神之泪。”

        “哦，原来它叫女神之泪，真好看。”卡特琳娜的眼睛愣愣地看着图纸，嘴唇微微张开，有几根调皮的头发跑到了她的嘴角边。当天晚上，我们的帐篷里讨论女神之泪。也是在当天晚上，我才得知，诺克萨斯人也是从小被教育说：“德玛西亚人虚伪无比，生在德玛西亚就是罪恶。”两个敌对的国家，一个毬样的口号。

        当卡特琳娜离开帐篷，要回诺克萨斯的时候，我对她说：“我一定会得到一块女神之泪，亲自戴在你的胸口。”

        卡特琳娜脸色一红，踢了一下我的小腿，低着头着说：“那……我走了，之后，之后有机会，我再来找你。”

        我听着德玛西亚的口号长大，却爱上了一个诺克萨斯的姑娘。不，应该说：一个人，爱上了另一个人。这本就是自然不过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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