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将军

“将军，我……”杰瑞押了一口啤酒，手指在裤腿上揉搓了半天才开口叫我，我看得出来他很紧张，毕竟以他的身份，是不配坐在这个酒馆里喝酒的。

        “首先，不要叫我将军，早就不是了。”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喝了口酒继续说：“其次，你用不着紧张，就当这里是自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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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精慢慢侵蚀着我的神经，从血管里传来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像是有一个少女用玉手在我后背上轻轻抚摸。我怀念醉酒的感觉，但却怎样也喝不醉，能让我有这种微醺的感受便已经足够。只是，连这种将醉未醉的享受都无法持久，很快就会被人剥夺。我很想再喝上一口，但却举不起杯来，多年的经验告诉我再有一滴酒浆进入身体，清醒魔法马上便会出现，到那时连这种微醺的感觉都会消失殆尽。

        继续喝下去会清醒，不喝酒呢？这种微醺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平静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铠甲的女士走了过来，还没等她靠近，杰瑞便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敬了一个军礼道：“菲奥娜将军。”

        菲奥娜瞟了杰瑞一眼，从鼻孔里发出一点点声音算是回应，随即一把抓起我面前的啤酒一口饮尽：“盖伦，你应该清楚自己的身份。”说着，她又瞟了一眼杰瑞，杰瑞显得更加紧张，神情不安地站在原地。我拍了拍杰瑞的后背，示意他赶紧坐下。我不很喜欢菲奥娜的这种样子，战争早就结束了，还拿自己当将军呢？可笑的杰瑞，能把自己当做一个普通士兵，却不能把自己当做一个人，活生生的人。

        “塔里克去哪里了，怎么不见他来？”我问菲奥娜。

        菲奥娜脸颊一红，期期艾艾地说：“那个……我们，我们正……他就被召唤走了。”杰瑞忍不住笑了出来，被菲奥娜狠狠瞪了一眼后便乖乖的捂住了嘴。我先是大笑，笑着笑着，眼角突然有些湿润了。塔里克是个多么浪漫的人物，在德玛西亚值得我敬佩的英雄只有他一个，虽然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何浪漫的塔里克会选择与这个冷冰冰的菲奥娜结婚，但他们的生活真的很幸福。菲奥娜这个粗线条的女人总会把塔里克收拾得服服帖帖，但幽默风趣的塔里克又常常能使菲奥娜脸上出现笑容。我知道，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睡觉的机会本就不多，就更不用提其他的了。这次好不容易……塔里克还被该死的召唤师召唤走了。

        菲奥娜给我递了张纸，她明白我的心情，我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问她：“你有没有想过，我们都不受召唤……”她脸色一变，赶紧打断我的话：“这是我们的职责。”呵呵，好一个职责，这种话也许只有菲奥娜才能说出，但这种话连她自己都不会相信。

        菲奥娜站了一会，见我没有继续攀谈下去的意思，也就摇摇头走了。她走的时候，杰瑞条件反射的想要站起来敬礼，被我一把拉住：“没有什么将军了，没有。”

        杰瑞是跟在我身边时间最长的兵，与他一个阵营的兄弟，早在与诺克萨斯的那场战役中死尽了。我曾为杰瑞感到庆幸，以为活下来就什么都好。现在想想，我还真怀念那场战争，在那段时间，我曾遍体鳞伤并真真切切感觉到疼痛，也曾在嘉文被抓走的时候，一个人躲在营帐里伤心的痛哭。

        那次，我派出了杰瑞所在的连队去偷袭德莱文的阵营，原以为那只是一个刑罚队，随便去几个士兵便能把他们消灭干净，结果德莱文那个变态让这个阵营全军覆没，只有机智的杰瑞靠装死活了下来。

        杰瑞一回到我的帐篷便一下子跪倒在我面前：“将军，都死了，兄弟们都死了。”记得当时，我整个人都瘫软了，虽说我出生在德玛西亚的一个军事家庭，从小就见惯了战争的残酷，但一群经常与我一起喝酒赌钱的兄弟就这样死掉，我心里还是异常难受。当然就更不用说杰瑞了，他在哭够了之后，平静的对我说：“将军，我不想活着了。”那是他第一次和我说这句话。在他看来，他这辈子已经没有指望了，他原以为可以靠参军来改变自己的命运，但德玛西亚的所有将领都是世袭的，依靠自己努力而出现在大众视野中的英雄人物只有薇恩一人，但她还是被国王秘密定义为危险人物，全天都要受到监视。

        我曾告诉杰瑞：“千万不要放弃，不能拿生命开玩笑。下辈子吧，下辈子投个好胎，最好到嘉文他娘肚子里去。”杰瑞说：“将军，人真的可以知道下辈子的事情吗？”当时的我一口保证：“能，当然能，艾欧尼亚有一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鸟，据说可以知道来生。除了那只老鸟，艾欧尼亚算命的人还很多，那个掌控时间的老神棍，还有那个整天拿把扇子的巫婆，他们都能预测来生。”

        从此之后，杰瑞最大的梦想便是前往艾欧尼亚，找个算命的问问，自己下辈子能否降生到一个富贵之家。我没骗杰瑞，那些神棍都能预测下辈子的事情，但他们预测不到：在战争彻底结束之后，所有活着的人都没有了下辈子。

        “将军，我不想活着了。”杰瑞鼓起勇气喝了点酒，再次对我说出这句话来。这次，我没有安慰他，叹了口气回答道：“你以为我想活着？”

        话题陷入了沉默，酒馆里的灯泡忽明忽亮，摇摇晃晃，所有人的影子也都忽长忽短，酒浆在灯光的照射下微微放光，像是一块晶莹透亮的宝石。我也曾有梦想，而且至今未曾放弃，战争时期我看见过一种名叫女神之泪的宝石，我喜欢那泪水的形状，也喜欢那在宝石周围萦绕的蓝光，我想自己也能拥有一颗女神之泪。

        再过不久，太阳又会像昨日一样，挂在瓦罗兰大陆的上空，阳光照射在这片苦涩的大地上，等到太阳慢慢西沉下去，这个小酒馆的灯泡又会重新亮起，忽明忽亮，摇摇晃晃，一切与昨日没任何异样。至于女神之泪，现在已经成了召唤师们的财物，我想他们永远都不能让我佩戴上这个我最心仪的宝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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