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逆流而上

在秦岭地底深处的何为人洞中，那棵通体透明、散发着七彩光芒的古老神树正散发着低沉的嗡鸣。

无根生伸出的右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他的掌心虽然温暖，却给人一种空灵无凭的感觉，仿佛他整个人只是由一缕清风、一抹月光凝聚而成。

柳元奎看着那只手，体内的混沌本源炁微微流转，最终化作了一股温润的和风。

他抬起右手，与无根生轻轻一握。

嗡——

两手相触的瞬间，整个何为人洞中的空间仿佛瞬间凝固。

柳元奎眉心那道淡金色的龙纹骤然亮起，大罗洞观的破维视野在一瞬间被催动到极致。

在他的视界中，山谷、溪流、洞穴、甚至连面前的无根生，都开始褪去原本的色彩和形体，化作了无数条交错纵横、明暗不定的因果线条。

而无根生体内，那一股纯粹至极、没有任何属性与偏向的真炁也随之奔涌而出。

神明灵的力量在两人的掌心交汇处激荡，它并没有去分解柳元奎的力量，而是像一柄锋利的解剖刀，精准地剥离了空间本身的多余结构，露出了最底层、最原始的虚空裂隙。

“大罗洞观负责看清路径，我的神明灵负责推开大门。”无根生的声音此时变得异常空灵，仿佛从无穷远处的虚空传来，“柳前辈，抓紧了，我们要去的地方，在水流的源头。”

话音未落，那棵散发着七彩光芒的神树根系猛地一震。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庞大能量从大地深处倒灌而上，穿过两人的身体，直冲九天之上。

柳元奎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仿佛坠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

周围的光影开始飞速回溯，他看到了数十年前甲申之乱的战火、看到了清朝末年修行界的凋零、看到了中原大地上一代代异人前赴后继的背影。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那是一条宽阔无边的河流，河水呈半透明的银灰色，每一滴河水都是一个曾经发生过的历史片段。

他们在河流的上方飞速掠过，两旁的风光在以惊人的速度倒退。

“看到了吗？”无根生的身影走在柳元奎身侧，他的大袍在时间的风暴中猎猎作响，但他本人的神态却显得格外闲适，“这就是历史的河床。修行者们以为自己是在顺流而下，却不知道，我们的一生，不过是在这河床里打了个滚，连一朵浪花都算不上。”

“我们要去哪里？”柳元奎的声音平稳，大罗洞观的金色光芒在他周身编织成一道球形的屏障，将那些试图撕扯他神魂的时间风暴尽数挡在外面。

无根生抬手指了指前方河道中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暗黑色光芒的漩涡，“那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时代。天门虽然已经半闭，但地上却出了一群想要把天门彻底焊死的人。而全性，在那个时代，扮演了很有意思的角色。”

他的话音刚落，两人的身形便猛地沉入那个暗黑色的漩涡之中。

……

大明，永乐四年，顺天府。

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滚滚的乌云在天际低低地压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泥土湿气和即将来临的暴雨气息。

此时的顺天府，正处于一场史无前例的巨大工程中。

数以十万计的工匠、民夫在泥泞的土地上奔忙，搬运着巨大的条石和沉重的木料。

大明新帝朱棣决定迁都于此，一座宏伟的帝都正在这片原本略显荒凉的土地上拔地而起。

柳元奎与无根生的身形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一座已经初具规模的崇山峻岭之上。

他们以一种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状态站立在虚空中，脚下是滚滚红尘，身旁是风雨交加，但那些落下的雨滴却在穿过他们身体的瞬间变得透明，仿佛他们只是两道没有实体的投影。

“大罗洞观的投影状态，我们可以看，可以听，但无法直接干涉这个时代的运行。”柳元奎闭上眼，神识如水银般向四周扩散开来。

在这一瞬间，他感知到了这片土地下方那翻涌如大江大河般的庞大能量。

那是龙脉。

不是长白山那种偏安一隅的仙家地脉，而是汇聚了中原半壁江山、承载了大明皇朝万世基业的天下主龙脉。

此时，这条主龙脉正被数万道散发着淡黄色光芒的“锁链”牢牢地锁在顺天府的地底。

那些锁链的源头，分布在顺天府周围的数十处关键节点上，而每一个节点，都有一座新建的寺庙或道观。

“这不只是在建城，这是在锁龙。”柳元奎睁开眼，目光落在大地深处那些淡黄色的锁链上，“用国运和佛道两家的愿力，强行改变天下主龙脉的走向，将其困在这顺天府方圆百里之内。”

“好眼力。”

一个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金属质感的声音，忽然在两人的身后响起。

柳元奎与无根生同时转过身。

在一座临时搭建、极为简陋的木质凉亭内，坐着一个身穿黑色僧衣的僧人。

那僧人身材高大，却显得颇为消瘦，一双眼睛有些奇特，竟是有些微微上挑的三角眼，开合之间，隐约闪烁着如病虎般的幽光。

他手中拿着一串黑色的沉香木念珠，正在一颗一颗地拨动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大明，黑衣宰相，姚广孝。

此时的姚广孝，正值壮年，眉宇间虽然带着出家人的慈悲，但那股隐藏在眼底、足以倾覆天下的谋略之气，却在每一次呼吸中自然流露。

在他的身侧，还站着十余名身穿各色衣物、气息各异的异人。

这些异人有的作道士打扮，有的像落魄书生，有的则是满身泥土的粗鄙农夫。

但柳元奎一眼扫过去，便发现这些人的修为都颇为不俗，体内流转的炁虽然杂乱，却带着一种极其自由、不受任何规矩束缚的狂野气息。

在大明永乐年间，全性的门人，竟然以这种方式聚集在黑衣宰相姚广孝的身边。

“道衍大师，城北那座‘锁龙井’的阵基已经打好了。”一名作儒生打扮的异人走上前，躬身说道，“三十六位兄弟已经将浑天炁灌入了地基，只要等今晚子时暴雨倾盆、地气上涌，便可将那条从塞外流窜而来的黄泉孽龙锁死在井底。”

姚广孝拨动念珠的手微微一顿，那双病虎般的三角眼中闪过一道幽光。

“做得好。全性的兄弟们，这次辛苦了。”他的声音平淡，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威严，“此事若成，天下地脉当定。天门虽半闭，但地上这百年的气运，当由我大明自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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