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阳谋

干部作风整顿的余威在县委大院里久久不散。

往日茶水间、走廊上窃窃私语、嚼舌根的景象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人人埋头干事、步履匆匆的踏实氛围。

整栋办公楼都安静了许多，少了流言蜚语的侵扰，于甜也终于能沉下心，全身心扑在全市优化营商环境现场会的筹备工作上。

距离现场会越近，节奏越是紧张。

而本次现场会的核心环节之一，便是政务服务改革成果汇报与现场观摩讲解。

这一重任，最终落在了于甜身上。

最初这项工作本来应该是由汪蓉进行主导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汪蓉主动找到书记，以身体不适为由推拒了，并举荐研究室于甜代为汇报，书记综合考虑后，决定采纳汪蓉的意见。

消息传来的时候，于甜大为不解，她一个研究室的，主要负责材料工作，怎么现场讲解和成果汇报也成她的活了。

“书记，我刚收到王主任的指示，现场会当天的成果汇报和现场观摩讲解需要我来做，这样是不是不合适？”

于甜以为是段时非的私下授意，发微信请示缘由。

段时非过了一会儿才回复道：

“你觉得汪蓉会让自己的名声臭了吗，推举到台前，无非是她认识到了我对你的特别，另一方面，从这事儿彻底扭转别人对她的看法，对一个她污蔑过的人都能把光环主动送到她人手里的人，是多么的大度和无私。另外，她还在等着看你的笑话。”

于甜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她似乎能透过这冰冷的文字，看到那个男人此刻正靠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夹着烟，眼神深邃而通透，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人心鬼蜮。

汪蓉这是在以退为进。

现场会讲解这项工作，看似光鲜亮丽，实则是块烫手的山芋。

市里的领导、兄弟县区的同行、媒体的镜头，无数双眼睛盯着。

讲得好是应该的，讲错一个字，或者稍微卡壳，那就是严重的政治事故，不仅丢她于甜的人，更丢孟回县委的人。

汪蓉在这个节骨眼上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脱，既避开了高压风险，又做足了“高风亮节”的姿态。

如果于甜讲砸了，汪蓉可以名正言顺地接手，顺便坐实于甜“能力不行、靠关系上位”的传言。

如果于甜讲好了，汪蓉作为“举荐人”，也能落个“不计前嫌、唯才是举”的美名。

这一招，不可谓不毒。

“那……我要是讲不好怎么办？”

于甜的手指有些颤抖，快速打字回复，“这是全市的现场会，我怕我挑不起这个担子。”

微信发出去，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却迟迟没有回音。

于甜的心七上八下，直到手机震动了一下。

段时非回复得很简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怕什么？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只管去讲，把我们在办公室里讨论的那些东西，原原本本地讲出来就行。记住，你的背后有我。”

最后，他又发来一条语音。

于甜点开，段时非那低沉磁性的嗓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还有，既然汪局长这么‘大度’，把光环送到了你手里，你要是不接，岂不是显得你不识抬举？接下这个任务，别让我失望，也别让……想看笑话的人失望。”

最后那句话，带着几分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懂的深意。

于甜握着手机，原本慌乱的心，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是啊，躲是躲不掉的。

汪蓉想用这种方式把她架在火上烤，那她就要在这火里，炼出一颗金灿灿的心来。

接下来的准备时间，于甜像是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一摞摞的材料，逐字逐句地推敲。

白天，她跑遍了全县所有的政务服务窗口，去现场踩点，计算每一个观摩点的停留时间，模拟行走的路线。

晚上，她对着镜子练习讲解，从语速、语调，到站姿、手势，甚至是一个眼神的流转，她都反复打磨。

段时非虽然没有直接插手她的准备工作，但他却成了于甜最坚实的后盾。

每天深夜，当于甜还在办公室加班时，林舟总会“恰好”送来一份热腾腾的夜宵，有时是一碗养胃的小米粥，有时是一杯温热的牛奶。

于甜知道，这是段时非的意思。

这天，她在修改讲稿时遇到了瓶颈，关于“数据多跑路”的那个案例，总觉得逻辑不够顺畅，怎么改都不满意。

思来想去，给段时非发了一条微信求助。

好像，她现在遇到问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十分钟后，段时非回复了。

不是文字，而是一个语音通话邀请。

于甜接通后，段时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正在开会。

“卡在哪里了？”他问。

“卡在‘企业吹哨’那个环节了。”

于甜有些沮丧，“我觉得现在的表述太干巴了，体现不出那种紧迫感和获得感。”

“你把稿子念给我听。”

于甜深吸一口气，对着手机念了起来。

念到一半，段时非打断了她。

“停。这里，不要用‘我们建立了机制’这种被动句式。要改成‘企业只需一键点击，剩下的交给我们’。要让听的人感觉到，这是一种服务，而不是一种管理。”

他的声音平稳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点子上。

“还有，”他继续说道，“不要堆砌数据。数据是死的，故事是活的。你可以讲一个具体的例子，比如那个回乡创业的大学生，因为审批太慢差点放弃项目，后来通过这个平台，三天就拿到了执照。用故事带出数据，比干巴巴的数字更有说服力。”

于甜茅塞顿开，连忙拿起笔飞快地记录着。

“谢谢书记……哦不，谢谢三哥。”

思路有了，稿子顺了，这声三哥喊得是心甘情愿，自然而然。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笑，带着几分愉悦：

“嗯，这声三哥，叫得比上次好听多了。早点回去休息，别熬太晚。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不希望我的讲解员到时候因为疲劳过度在台上晕倒。”

“不会的！”于甜信心满满，“保证完成任务！”

挂断电话，于甜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却亮堂堂的。

她知道，段时非不仅仅是在教她怎么改稿子，更是在教她怎么思考，怎么站在更高的维度去审视这份工作。

他就像一位耐心的导师，在幕后一点点地雕琢着她，将她从一块璞玉，打磨成一颗璀璨的钻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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