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查证

河堤的风很大，带着漳河特有的腥气，吹得人衣袂翻飞。

毛东平指着眼前这条灰白色的长龙，唾沫横飞：

“于同志，你看！这就是咱们林岩镇的‘铜墙铁壁’！三年前李副市长亲自剪彩，那可是按照百年一遇的洪水标准修的，质量绝对过硬！这水泥标号，这钢筋密度，那是经得起历史检验的！”

于甜眯起眼睛，假装被风吹得有些睁不开眼，手搭凉棚仔细端详。

在毛东平眼里，这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在好奇地打量。

但在林舟知道，于甜肯定是发现了什么。

“真壮观啊。”

于甜由衷地感叹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书生气和挑剔。

“毛书记，这堤坝看着是挺结实。我刚才看资料，说咱们这段河堤全长五公里，我想走走看，看看咱们镇的风貌，顺便拍几张照片写进调研报告里，您看行吗？”

毛东平心里咯噔一下。

五公里？要是让她随便走，万一走到那个还没处理好的断口怎么办？

但他转念一想，于甜身边有他安排的两个“保镖”，而且林舟也在。

这小子早就在三天前收下了他准备的惊喜，那个价格是他奋斗十年都挣不来的，现在有把柄在他手里，还不是被自己拿捏的死死的。

谅他们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行！当然行！”

毛东平大手一挥，“林秘，辛苦您陪着于同志好好转转，这段时间，您对林岩镇的了解也不次于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啦。我就先回去安排于同志的住所。赵欣、张动你们也留下，陪着两位领导到处走走。”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林舟的肩膀，低声道：“林秘，河堤太长，别让于同志累着，也别让于同志去不该去的地方。”

林舟推了推眼镜，做出一个心领神会的表情的，点头：“放心吧毛书记，我一定寸步不离。”

毛东平带着大部队撤回镇里，留了眼睛在现场。

河堤上，只剩下于甜、林舟，还有两个看似在玩手机、实则时刻警惕的赵欣和张动。

“小于老师，咱们就在这儿转转吧，前面风大。”林舟指着脚下的路面说道。

于甜点点头，目光却落在堤坝的护栏上。

“林秘书，这护栏怎么有点歪啊？”

于甜突然指着前方几米处的一根铁栏杆说道，“是不是地基没打好？”

赵欣和张动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果然发现一根栏杆微微倾斜。

“哎呀，可能是上次涨水冲的。”赵欣连忙解释，“小毛病，回头让人扶正就行。”

“扶正？”于甜皱了皱眉，从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煞有介事地记录着，“作为调研报告的数据，我得记下来。林秘书，你帮我看看，这倾斜度大概有多少？我得写个大概数值。”

林舟心领神会。

这是要制造一个让他靠近观察的机会。

他走上前，假装很认真地测量，身体挡住了赵欣和张动两个人的视线，拍照、录像。

“大概倾斜了五度左右。”

林舟低声说道，同时借着身体的遮挡，迅速将于甜刚才塞给他的东西，迅速的放进口袋。

那是于甜刚才“系鞋带”时，偷偷采集的土壤样本和几张照片的备份。

“五度？那很危险啊。”于甜故作惊讶，“万一有人倚靠，会不会掉下去？”

“不会不会，结实着呢。”张动有些不耐烦了。

“于同志，咱们还是往前走吧，毛书记还等着呢。”

“急什么。”于甜有些不悦地抬起头，拿出了县委办干部的架势。

“我在做调研，你们这么不配合，是想让我在报告里写‘林岩镇干部作风懒散’吗？”

两人被她这一嗓子吓住了，毕竟县官不如现管，县委办的人虽然级别不高，但那是书记身边的人。

“好好好，您看，您看。”

于甜冷哼一声，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一公里，赵欣和张动两人明显有些不耐烦了。

于甜假装不经意的停下来休息，来到了一处看着不太一样的堤段。

这里的混凝土颜色比别处要深一些，显然是新补上去的。

“这里是不是修过？”于甜停下脚步。

“对，之前有点小裂缝，镇里立马就拨款修了，这就是我们的响应速度！”赵欣赶紧接话，像是在邀功。

于甜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处修补的地方。

“这水泥还没干透呢。”她喃喃自语，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瓶子——那是她的护手霜。

她挤出一点护手霜在手上，假装涂抹，实则借着动作，用指甲在混凝土表面狠狠抠了一下。

一点白色的粉末沾在了她的指甲缝里。

“这水泥怎么这么酥？”于甜眉头紧锁，举起手给林舟看，“林秘书，你看，这一抠就掉渣，这质量行吗？”

林舟凑过去，装作仔细研究的样子，低声道：“这我也不是很清楚啊，毕竟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

“怕不是掺了沙子吧？”于甜的声音陡然提高，“这能挡住洪水吗？”

那两人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变了。

“于同志，话不能乱说！”赵欣厉声喝道，“这可是国家重点工程！你懂不懂啊就乱讲！”

“我不懂？”于甜猛地站起身，气势逼人，“我是学土木工程出身的！虽然我现在在研究室，但专业知识还没忘！这混凝土的骨料明显不足，含泥量过高，这就是典型的偷工减料！”

“你……”赵欣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我要取样。”于甜不容置疑地说道，“我要带回去检测。”

“不行！”张动一把拦住她，“这堤坝是公物，你不能破坏！”

“我只是刮一点粉末，怎么叫破坏？”于甜寸步不让，“如果你们心里没鬼，为什么怕我检测？难道这里面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双方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林舟突然“哎哟”一声，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怎么了？”于甜立刻转头，一脸关切。

“肚子……肚子疼……”林舟满头大汗，脸色煞白，“可能是中午吃坏东西了……哎哟……”

那两个干事一看林舟这副模样，顿时有些慌了。

林舟可是毛书记重点交代的“自己人”，要是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了事，那还得了？

“林秘书，你没事吧？”

“不行了……我得去厕所……”林舟痛苦地呻吟着，“这附近哪有厕所？”

“前面……前面有个公厕，大概五百米。”赵欣指着远处说道。

“我……我憋不住了……”林舟捂着肚子，踉踉跄跄地就要往那边跑，“于同志，你们先聊，我先去解决一下……”

“哎，你一个人行吗？”于甜故作焦急，“我陪你去吧？”

“不用不用！”林舟摆摆手，“你……你忙你的……别耽误你调研……”

说完，林舟捂着肚子，一溜烟地朝着五百米外的公厕跑去。

那两个人看着林舟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怒气的于甜，心里一阵权衡。

毛书记交代的是要“盯紧”于甜，别让于甜乱跑。

现在林舟跑了，要是于甜也跑了，那他们俩就是失职。

“于同志，您消消气。”赵欣赔着笑脸，“林秘书那是老毛病了，肠胃炎。咱们这儿的工程都是经过专业验收的，质量完全没问题。”

“没问题，没问题你怎么不让我取样啊？”于甜继续装作不依不饶。

张动说道：“于同志，这个学术啊还是跟实际工作不太一样的，咱们林岩镇地处低洼，年年受到洪水侵袭，你是林岩镇人，对这个情况应该也了解，就是今年，汛期来的比往年早了很多，咱们这漳河堤坝硬是顶住了，没让一个老百姓受洪灾，就是有部分低洼的村民家被急雨淹了，还有几家是泥石流给埋了，可都不是堤坝出问题了，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你放心，我敢保证咱这堤坝绝对没有问题！”

于甜看了一眼林舟消失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但面上却装作一副被说服的样子。

“算了，我也是从工作出发，这个项目是李亚军副市长当时亲自盯的，我相信领导的判断。”于甜不是很高兴的说到。

“对嘛，领导的要求可比我们要严格多啦！”两个人附和于甜的话。

“我要在这里拍几张照片，作为家乡建设成效写进报告里，你们没意见吧？”

“拍吧拍吧，多拍几张，这风景多美啊。”两人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

于甜拿起手机，对着那处裂缝和粗糙的混凝土表面，连续拍了几张照片。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她似乎看到混凝土深处，有一根细得像牙签一样的钢筋隐约可见。

她的心猛地一沉。

真的细得像牙签！

段时非的猜测，竟然成真了！

……

五百米外，公厕背后。

林舟捂着肚子躲进一个低凹处。

确认四周无人后，他瞬间直起腰，脸上痛苦的表情一扫而空。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微型摄像头，迅速回放刚才在河堤上偷拍的画面。

画面虽然有些抖动，但清晰地记录下了于甜“抠水泥”的全过程，以及那两个干部气急败坏阻拦的嘴脸。

更重要的是，在刚才靠近栏杆底座的时候，他偷偷拍下了那个被毛东平掩盖起来的断口——那里，原本应该是钢筋水泥的堤坝，竟然直接用几块空心砖和泥巴糊弄了一下！

“这群畜生！”林舟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他迅速将视频和照片通过加密软件发送到了段时非的专用邮箱。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重新捂着肚子，一脸虚弱地走了回去。

……

河堤上，于甜已经结束了“调研”。

看到林舟回来，她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林秘书，好点了吗？”

“好……好多了。”林舟擦了擦额头的虚汗，“让小于老师久等了。”

“既然没事了，那咱们回去吧。”于甜合上笔记本，“今天的收获不小，我得回去整理一下材料。”

“好的，我送您。”

回程的路上，气氛有些诡异。

赵欣和张动依旧紧紧跟着，眼神里饱含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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