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自卑

接下来的几天，市政府大楼对于甜来说，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迷宫。

“于秘书，这份文件需要市长签字，怎么还没送进去？”

“于甜，赵副市长让你把上季度的经济报表送过去，你到底有没有听清楚？”

“哎呀，别麻烦人家于秘书了，她连复印机怎么用都要问三遍，还是我自己来吧。”

每一句看似平常的工作交流，落在她耳中都变成了带刺的嘲讽。

那些同事们的眼神，有的冷漠，有的戏谑，有的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嫉妒与鄙夷。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衣服游街的小丑，赤身裸体地暴露在众人的审视之下。

失忆后的她，心智其实还停留在那个无忧无虑的大学校园。

她以为工作就是像书本里写的那样，认真负责就能做好。

她以为爱情就是两个人互相喜欢，就能抵挡一切风雨。

可现实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

她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官场规则，看不懂文件里那些字斟句酌的“潜台词”，甚至连最简单的打印机卡纸都能让她手忙脚乱半天。

她越是努力想要做好，就越是漏洞百出；越是想要融入，就越是显得格格不入。

而最让她痛苦的，是段时非。

那个原本在云端、清冷矜贵的男人，为了她，一次次打破原则，一次次在人前维护她，甚至不惜为了她去得罪同僚。

那天在办公室，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成了她挥之不去的梦魇。

“我到底在做什么？”

于甜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发呆，眼眶酸涩得厉害。

“我不仅帮不了他，还在给他添乱。我是个累赘，一个只会拖后腿的累赘。”

这种深深的自我怀疑和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开始害怕去上班，害怕看到段时非。

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他，配不上那个位置，更配不上他那份沉甸甸的维护。

段时非不是没有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这几天，于甜越来越沉默，眼里的光也渐渐黯淡下去。

她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总是小心翼翼地缩在角落里，连看他一眼都带着躲闪和愧疚。

这天晚上，段时非特意推掉了所有的应酬，早早回了家。

一进门，就看到于甜蜷缩在客厅的沙发角落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抱枕，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电视开着，但她显然根本没在看，目光呆滞地盯着黑漆漆的窗外，整个人透着一股浓浓的破碎感。

段时非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想要揽住她的肩膀。

于甜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避开了他的触碰。

“甜宝儿。”

段时非的手僵在半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怎么了？还在想工作的事？”

于甜低下头，死死咬着下唇，过了好半天，才带着哭腔小声说道：“段时非，我是不是很没用？”

“胡说什么。”

段时非眉头紧锁，强行将她揽进怀里，不容她挣脱，“谁敢说我的甜宝儿没用？”

“大家都这么说，我自己也知道。”

于甜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打湿了他的衬衫。

“我连一份文件都处理不好，连复印机都学不会。赵副市长那天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吃了一样。还有同事们，他们看我的时候明明在笑，可我觉得他们都在嘲笑我……”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惶恐和无助。

“段时非，我真的好害怕。我怕我把你的事情搞砸了，怕你因为我被人笑话，怕你为了维护我得罪所有人……我是不是根本就不该来这里？我是不是只会给你添乱？”

看着她这副自我厌弃到极点的模样，段时非只觉得心如刀绞。

他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甜宝儿，看着我。”

他捧起她的脸，强迫她与自己对视，眼神深沉而专注。

“你听我说，你没有给我添乱，你也从来都不是我的累赘。”

“可是……”

“没有可是。”段时非打断她，语气坚定，“你现在觉得吃力，觉得迷茫，不是因为你笨，也不是因为你能力不足。而是因为，你忘记了自己是谁。”

于甜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我……忘记了自己是谁？”

“对。”段时非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现在的你，心智还停留在那个无忧无虑的大学时期。你不懂官场的规则，不懂那些弯弯绕绕，这很正常。但这都不是你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让你陷入了这种自我怀疑里。”

他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

“甜宝儿，你不需要去迎合任何人，也不需要去证明什么。在我眼里，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就好。那些工作上的事，慢慢来，有我教你。如果实在不喜欢，我们就不做了，我养你一辈子。”

“可是我不想当废物……”于甜在他怀里闷闷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倔强。

段时非低笑一声，胸腔微微震动：

“我的甜宝儿怎么会是废物？你只是暂时迷路了而已。等你找回了记忆，你会比任何人都优秀，比任何人都强大。你是能和我并肩站在顶峰的人，是我段时非这辈子唯一的挚爱。”

于甜的心脏猛地一跳，脸颊瞬间染上绯红。

虽然心里还是充满了不安，但段时非的话，像是一束光，照亮了她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真的吗？”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希冀。

“当然是真的。”段时非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我还是没有信心。”

虽然有了段时非的安慰，但于甜心里的结并没有完全解开。

她依然害怕，害怕自己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曾经很优秀，而现在却什么都不是。

夜深了，于甜终于在他怀里睡着了，但眉头依然紧紧皱着。

段时非轻轻把她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来到了书房。

他坐在书桌前，指尖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眉头紧锁。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明暗交错，显得格外冷峻。

思索良久，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贺亦然的电话。

电话那头，贺亦然正和宋若明在四季如春的昆市度假。

鳌太线的探险中，贺亦然为了救宋若明，小腿胫骨骨折，此刻正打着石膏躺在酒店的沙发上养伤。

“时非？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贺亦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透着一丝关切。

段时非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声音沙哑：

“二哥，甜宝儿最近的状态很不好。”

“怎么了，前一段时间不是你们相处的不错，有了很大的进展。”

“她觉得自己是个累赘，觉得自己配不上我，甚至开始害怕去上班。”

贺亦然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时非，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护着她，是在害她。”

段时非的手指猛地一紧，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什么意思？”

“她现在不是那个在孟回县杀伐果断的于甜，也不是那个能独当一面的于秘书。”

贺亦然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异常认真，“她现在就是一个失忆的、心智停留在大学时期的小姑娘。”

“你把她放在这个充满尔虞我诈的官场环境里，又不告诉她真相，只一味地替她遮风挡雨。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这种未知和无力感，会把她逼疯的。”

段时非沉默了，指尖的烟灰无声地掉落，烫到了手指，他却浑然不觉。

“有时候，一味的保护和隐瞒，并不会让她更好。”

贺亦然又缓缓说道，“也许，这是一个契机。一个揭开所有真相，唤醒她沉睡记忆的契机。她需要知道，她不是依附于你的藤蔓，她曾经也是一棵能和你并肩站立的大树。”

“告诉她一切？”段时非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犹豫和挣扎。

“对，告诉她一切。”

贺亦然肯定地点头，“包括你们的关系，包括她的过去，包括你对她的感情。让她知道，她不是你的累赘，而是你的爱人。只有找回了自我，她才能真正地站起来。”

段时非掐灭了手中的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知道贺亦然说得对。

他一直在害怕，害怕她想起过去那些痛苦的回忆，害怕她再受到伤害，害怕他还是护不住她。

所以他选择了隐瞒，选择了把她圈养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可他忘了，她从来都不是金丝雀。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不仅会失去那个强大的于甜，也会毁了这个脆弱的于甜。

良久，段时非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是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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