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工具

黑色的公务车平稳地行驶在回市政府的路上，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一如车内何清喜此刻纷乱复杂的思绪。

他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扶手，目光虽然落在窗外，焦距却早已涣散。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依旧是刚才那个站在钢筋水泥与尘土中、一身黑色工装却难掩风华的身影。

思绪不由自主地被拉回到了拿到那份关于于甜的详细调查资料的那个下午。

那天阳光很好，好得有些刺眼。

当他翻开文件夹，看到第一张照片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照片里的于甜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正低头在给路边的流浪猫喂食，侧脸恬静而温柔，阳光洒在她的发梢，泛着金色的光晕。

那一刻，何清喜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段时非那样冷硬孤傲的人，会为了她着迷，变得患得患失，甚至失去一个当政者该有的冷静和自持。

起初，他对她的关注仅仅源于对段时非的胜负欲。

段时非拥有的东西，他都想要抢过来，再狠狠摔碎。

这种破坏欲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破坏这段感情，想看那个高高在上的段市长露出痛苦和狼狈的神情。

可是，随着了解的深入，随着一次次不动声色的接触和观察，何清喜发现自己有些失控了。

他喜欢她一本正经的喊他：“何副市长”。

喜欢她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虽然多数时候是审视、怀疑和戒备。

他开始分不清，自己对于甜的在意，究竟是因为她是段时非的软肋，还是因为……

他真的被这个坚韧、聪慧又美好的女孩深深吸引了。

她在汇报工作时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在面对危机时那种挺身而出的担当，都像是一块闪闪发光的宝石，让他的眼光不能再移动半分。

“真是讽刺啊……”何清喜自嘲地低笑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寂寥。

就在这时，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车内的死寂。

屏幕上跳动着“陆嘉人”三个字，那是他在京市圈子里为数不多的朋友，也是唯一敢跟他讲真话的人。

何清喜接起电话，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喂。”

“清喜，有个事儿我得跟你通个气。”

陆嘉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严肃，背景音里似乎还有些嘈杂，“你大哥何清平，最近是不是去昆市了？”

何清喜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川”字：“他去哪干什么？老爷子最近管他管的严，明确说了不让他出京市！”

“唉，你这大哥你也知道，根本就是个管不住的活阎王。”

陆嘉人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我这边有个可靠的消息源，说是在昆市的地下赌场看到了他。听说手气背得很，已经输了不少钱了。我看那架势，一时半会儿是填不满那个窟窿的。”

何清喜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暴戾：“输了多少？”

“具体数目还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小数目。清喜，你得赶紧想个办法把他弄回来，或者把钱补上。毕竟现在何家正是风口浪尖的时候，那个女大学生的事情才刚刚平息下去。要是这时候再传出何家大少爷在地下赌场豪赌输钱的丑闻，何家在外的名声就彻底坏了。”

何清喜沉默了。

他无奈地抬手捏了捏眉心，试图缓解太阳穴突突直跳的胀痛感。

何清平这个大哥，简直就是何家最大的祸害。

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偏偏还蠢得无可救药，狂妄自大到了极点。

每次惹出乱子，都是长辈在后面擦屁股。

可即便如此，家里的那个老爷子依然视若珍宝，护短护得毫无道理可言。

谁要是敢说何清平半句不好，老爷子能当场掀了桌子。

“知道了。”良久，何清喜才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我会处理。”

挂断电话，他将手机随手扔在一旁，身体向后重重靠去，闭上了眼睛。

车厢内陷入了冷寂，就像他此刻看不到尽头的处境。

前有段时非精心筹谋，步步为营，让他的所有布局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不仅伤不了对方半分，却一再让自己陷入被动当中。

后有自家大哥任意妄为，随时可能引爆一颗新的雷。

内忧外患，腹背受敌。

何清喜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

一直都是这样，二哥在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

他和二哥都是家里的马前卒，是在关键时候可以被推出来挡刀的棋子，如果他在做不好江市的事，他就彻底丧失了利用价值。

在这个家里，所谓的亲情不过是利益交换的遮羞布，而他，不过是被推到前台、用来维持家族体面的那个“能干”的牺牲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恶心感，重新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老爷子的私人专线。

电话几乎是秒接，听筒里传来老爷子中气十足却透着几分慵懒的声音：“老三，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江市那边的事情处理妥当了？”

“爸。”何清喜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公事，“刚接到消息，大哥在昆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漫不经心的轻哼：“哦？他去那边散散心也好，最近家里风声紧，让他出去避避风头。”

“他不是去散心，他是去赌了。”

何清喜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而且输了不少。京市那边已经传出了风声，如果不及时处理，这颗雷随时会炸到我们自己头上。”

“赌博？”

老爷子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惊讶，甚至连一丝责备都没有，仿佛何清平只是打碎了一个花瓶般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心情不畅，才去玩的，平时不会这样。输了就输了，多大点事儿，至于让你这么紧张兮兮地专门汇报？”

何清喜闭了闭眼，强忍着想要摔手机的冲动。

耐着性子说道：“爸，这不是钱的问题。现在那么多人盯着何家，那个女大学生的事情才刚平息，要是再爆出长子豪赌欠债的丑闻，后果不堪设想。”

“行了，我知道了。”

老爷子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语气里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冷漠。

“既然是你大哥输了钱，那就你去填上。你在国外那几个投资项目不是盈利不错吗？先挪用一部分出来，把你大哥的窟窿堵上。这点小事还要我来教你怎么做？”

何清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挪用国外的投资款？那是他这些年没日没夜、在商场上厮杀拼出来的血汗钱。

可现在，老爷子轻描淡写一句话，就要把他所有的努力都拿去给那个废物大哥擦屁股！

“爸，那是我……”

“你什么？”

老爷子冷冷地反问，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你的钱不就是何家的钱？你大哥在外面惹了事，你做弟弟的帮他摆平不是天经地义？别忘了，你现在能坐在这个位置上，能有今天的风光，靠的是谁？是何家！没有何家给你铺路，你什么都不是！”

“清喜，做人要懂得感恩，更要懂得顾全大局。别让我失望。”

说完，老爷子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何清喜的脸上。

他握着手机，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这就是他的父亲。

在他眼里，没有儿子，只有工具。

没有亲情，只有利用。

何清喜缓缓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街景，心中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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