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发怒

急诊大厅的白炽灯惨白刺眼，冷光落在人身上，凉得透骨。

贺亦然早已备好急诊床位、监测仪器，守在走廊尽头等候。

见两人赶来，立刻上前引路，语气凝重：“快进来，先做检查。”

一行人匆匆进入急诊病房，仪器滴答的规律声响骤然填满寂静的房间。

段时非小心翼翼地将于甜安置在床上，指尖下意识摩挲着她苍白微凉的脸颊，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唇、紧蹙的眉心，心脏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全身。

樊凡跟在身后进来，一路强忍的眼泪，在看到于甜毫无生机模样时，彻底绷不住了。

她看着身前这个手握权柄、翻手就能搅动局势的男人，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慌乱与紧张，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是爱于甜，护着她，关心她，可是他不懂她的苦！

“段时非！”樊凡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哽咽的颤抖，“你现在装出这副深情的样子给谁看？你知道甜甜这段时间到底是怎么过的吗？”

段时非浑身一震，缓缓转过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你说什么？”

“我说你自私！你根本就不懂于甜！”

“你是不是以为她只是累了？你是不是以为她只是休息不好，不是，都不是，她是快撑不住了！”樊凡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贺亦然站在一旁，轻轻叹气，默默退到侧边，没有阻拦。

他知道，这些话，憋得太久了，于甜不说，总得有人替她说。

段时非喉结滚动，心口骤然发慌，一种从未有过的、失控的不安疯狂滋生：“她到底怎么了？”

“她怎么了？”樊凡苦笑一声，泪水模糊了视线，字字沉重，砸得人喘不过气。

“你知不知道，你母亲沈情柔，早就私下找过她！逼她离开你，拿身份、家世、前途压她，字字句句都是羞辱，让她认清自己配不上你段家！”

段时非瞳孔骤然一缩，眸色瞬间漆黑凛冽，浑身气场骤然变冷。

他从不知道，沈情柔竟然私下逼过于甜。

“这些她从来没跟你说过，对不对？”

樊凡红着眼质问，“还有宁语！你的前妻！所有人都知道你们二人要再续前缘了，你们两家长辈不是早就说好了要给你俩复婚吗，人人皆知，可是你，从来没有给过她一句坦荡的解释！”

病房里死寂一片，仪器的滴答声格外刺耳。

段时非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忙着破局，忙着扫清前路所有危险，自以为把所有风雨都挡在了她身前，自以为沉默隐忍是最好的保护。

却从没想过，所有流言、所有压力、所有难堪，全都压在了于甜一个人身上。

“她什么都知道。”

樊凡的声音陡然放轻，却带着极致的无力与心酸。

“她知道你不告诉她一切，是想保护她，想让她远离权谋纷争、家族恩怨，想让她干干净净、不受牵连。她全都懂，也全都体谅你。”

“可段时非！体谅不等于不失望！”

她陡然拔高音量，字字泣诉，震得段时非耳膜发疼，心口巨震。

“你从来没有把她放在和你对等的位置上！你从来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你永远都是自作主张替她做所有决定！你以为的保护，对你来说是周全，对她来说，是隔阂，是疏离，是永远挤不进你世界的陌生！”

“她一次次崩溃，一次次自我内耗，一次次深夜失眠掉眼泪，你通通不知道！”

段时非指尖剧烈颤抖，掌心冰凉，四肢百骸尽数发冷。

巨大的恐慌和愧疚，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彻底吞噬。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死死盯着病床上沉默昏睡的女孩，眼底翻涌着无尽的错愕、慌乱与悔恨。

樊凡看着他眼底摇摇欲坠的崩溃，看着他伪装的冷静彻底碎裂，终于抛出了最致命、最压垮人的真相。

“你知道她为什么会熬到彻底晕倒吗？段时非，你知道她扛了什么吗？”

她哽咽着，字字沉重，砸得天地失色：“于甜，她中度抑郁症，已经很久了。”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病房之中。

段时非身形一晃，险些站立不稳，漆黑的眼底瞬间布满红血丝，整个人彻底僵住，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中度抑郁症。

那个永远温柔通透、永远冷静隐忍、永远明媚的小姑娘，怎么会得抑郁症！

他一无所知，分毫不知。

“她夜夜失眠，情绪反复崩溃，这种情况按照医嘱是必须长期服药控制病情。”樊凡哽咽着，字字泣血，“可是她不敢吃！她一粒药都不能吃！”

段时非呼吸骤然紊乱，胸口剧烈起伏，喉咙涌上浓烈的腥甜，他死死咬着牙，逼自己稳住气息，声音破碎得不成人形：“为什么……为什么不吃药？”

“因为她怀了你的孩子！”

最后一句真相落下，彻底击碎了段时非仅剩的所有理智与自持。

他猛地抬头，双眼猩红，眼底是全然的不敢置信。

“她怀孕快两个月了！”

“为了保住你这个孩子，她硬生生扛着抑郁症的折磨！任由负面情绪日夜啃噬她的心神，任由病痛折磨她的躯体，她硬生生死扛！日日扛、夜夜扛！”

“记得上次甜甜喝醉了酒，是因为你母亲找了她！她受不了去喝了酒，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怀孕，她害怕酒精伤害孩子，怕自己没护住这个小生命！她一边被抑郁折磨得快要疯掉，一边拼尽全力小心翼翼护着你的骨肉！”

“她不敢告诉你，怕她保不住这个孩子，怕你会伤心难过。”樊凡哽咽的几度说不下去。

段时非再也撑不住了。

他捂住胸口，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浑身控制不住的发抖。

痛。

是剜心刺骨、万劫不复的痛。

是罪孽深重、无可救赎的悔恨。

他以为他是遮风挡雨的高墙，到头来，他才是压垮她的最大风雨！

“就连这一次！”

樊凡盯着他泛红的双眼，声音带着极致的愤怒与控诉。

“她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到了极限。可得知滨江新城出事，你有危险，她不顾自己，第一时间赶过来帮你！”

“她硬生生撑到所有真相大白，撑到事情有了定论，撑到确定你安全无虞，才敢卸下所有伪装，才敢允许自己倒下！”

“而你呢？段时非！”

樊凡红着眼眶，声声质问，带着无尽的失望。

“她扛下了所有，可你作为她最亲近的人，从头到尾，一无所知！”

樊凡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精准地捅进段时非的心脏，再狠狠搅动。

那个他发誓要护在掌心里的小姑娘，在他看不见的角落，究竟独自承受了怎样炼狱般的煎熬！

“呃……”段时非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低喘，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双腿一软，踉跄着跪倒在病床前。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于甜苍白的脸颊，指尖却在距离她皮肤毫厘之处剧烈痉挛，根本不敢落下。

“是我……都是我……”

段时非死死盯着病床上那张毫无血色的小脸，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砸在于甜冰凉的手背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段时非，是能为她撑起一片天的参天大树。

他自以为周全地替她挡下所有明枪暗箭，自以为沉默地处理好一切就是对她的保护。

可他错了，错得离谱，错得荒唐！

他的“保护”，成了隔绝两人信任的高墙，他的“独断”，成了将她推向深渊的推手。

沈情柔的羞辱、宁语的阴影、家族的施压……所有这些足以压垮一个人的重担，全都被他无知无觉地压在了这个怀着身孕、饱受抑郁折磨的女孩身上！

“我对不起你……甜宝儿，我真的对不起你……”

段时非将额头重重抵在于甜的床沿，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溢出，像是一头受伤濒死的野兽，绝望而悲恸。

原来这段时间她的消瘦、她的沉默、她偶尔失神时的落寞，根本不是工作太累，而是她在无声地求救，是在用尽全力对抗着他亲手造成的“风雨”。

而她呢？即便自己已经站在了崩溃的边缘，在得知他有危险的那一刻，她还是毫不犹豫地拖着病体赶来，陪他熬过漫漫长夜，直到看到危机解除，才肯闭上眼睛。

他是她的爱人，却成了伤她最深的人。

他是孩子的父亲，却让母亲为了保住骨肉，生生扛下了所有的病痛与恐惧。

悔恨如同滔天巨浪，将他彻底淹没，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段时非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底满是破碎的痛楚与决绝。

他轻轻握住于甜冰凉的手指，贴在自己满是泪痕的脸颊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甜宝儿，你怎么那么傻……”

“三哥错了，三哥真的错了，你醒来看看我，求你了.....”

就在这时，段时非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疯狂震动起来。

他僵硬地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瞬间点燃了他眼底压抑到极致的暴戾与寒意。

好，很好，这笔账该好好算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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