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魏莱

“23床，今天可以办理出院了。”主治医生合上手里的病历夹，语气里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利落，但看向何清喜的眼神却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同情。

何清喜微微颔首，苍白的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好，麻烦您了。”

他掀开被子，动作虽然因为久病而显得有些迟缓，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慢条斯理地换上自己的衣服，将病号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

“何先生，您今天出院，家里人没来接您吗？”护士一边帮他核对出院单据，一边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

何清喜拿过单据的手微微一顿，垂下眼眸，语气平静如水：“没有，我自己回去就好。”

护士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同情，只当他是个孤家寡人。

他好像是没有看到护士眼中的同情，又或者是，他在逼迫自己习惯，毕竟何家现在在外面的真的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拎起为数不多的行李，礼貌地朝护士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住院部。

几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静静地停在医院住院部楼下，车窗玻璃贴着深色的防窥膜，从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清喜，因为何家的事情，你出院以后需要配合纪委的纪律审查，时间不会很久，你有什么问题或者需要都可以向组织反映，只要诉求正当，都会被允许。”

何清喜看到这几辆车，脑海里浮现出前两天段时非来看他时交代的话。

“我知道。该配合的，我绝不会推诿。”何清喜记忆中自己是这样回答的。

现在，他要跟这些人走。

“何副市长，我是市纪委的工作人员，现在负责护送您回家。”一个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站到何清喜面前自我介绍。

他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迈步走向那辆黑色的轿车。

车子平稳地驶入小区，停在何清喜那套位于一楼的带院公寓门前。

推开门，屋内的陈设依旧是老样子。

极简的北欧风，黑白灰的色调，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杂物，连沙发上的抱枕都摆放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何先生，以后这段时间，我们就是您的室友了。”

一个温和却带着几分圆滑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何清喜转过身，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两个人。

说话的男人姓卫名平，四十多岁的年纪。这个人何清喜曾在市政府的内部通报上见过，是个出了名的“笑面虎”。

来人穿着一件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浅蓝色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长着一张极其普通的脸，属于那种扔在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类型，但那双眼睛却格外引人注意，总是带着三分笑意，可那笑意却怎么也到不了眼底，不经意间将人从头到脚刮了一遍，透着一股老辣与精明。

在卫平的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女孩。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三四岁，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运动装，脚上踩着一双轻便的战术靴。

女孩的五官生得极为精致，但此刻却紧紧绷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锐利和执拗。

“何副市长，这是魏莱。”卫平侧过身，笑眯眯地介绍道，“警校刚毕业的高材生，格斗和射击都是满分。以后您的安全，就交给她了。”

魏莱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冲着何清喜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敬礼，声音清脆响亮：“何副市长！魏莱奉命对您进行保护与监视，请您配合！”

何清喜看着眼前这个像小老虎一样的女孩，又看了看旁边笑得像只老狐狸的卫平，清冷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好。”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将行李放在玄关的柜子上，“随便坐吧。家里没什么零食，只有白开水。”

“何副市长太客气了。”卫平笑呵呵地摆了摆手，熟门熟路地走到客厅的单人沙发前坐下，双腿交叠，姿态放松得仿佛真的是来走亲戚的，“我们组织上有纪律，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白开水最好，解渴。”

第一天，就在一种极其诡异的平静中拉开了序幕。

何清喜是个习惯了独处的人，生病住院的那段时间，更是将“安静”刻进了骨子里。

可现在，他的私人领地里突然闯入了两个陌生人，而且这两人就像是随身的影子，无时无刻不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卫平倒是什么都没说，他就那么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时不时地喝上一口。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屋内的陈设，实则在观察何清喜的每一个微表情。

当何清喜走到厨房倒水时，卫平的目光会跟着移动；当何清喜坐在书桌前翻开一本书时，卫平又会将视线落在他的手指上。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精明和算计，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在耐心地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

相比之下，魏莱的表现就显得过于“尽职尽责”了。

这个刚毕业的愣头青，显然把“居住监视”这四个字理解成了“贴身保镖”。

何清喜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连脚步声都刻意压得很轻，像是一只警惕的猫。

上午十点，何清喜觉得有些口渴，起身走向厨房。

魏莱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双手，生怕他从橱柜里掏出什么危险物品。

何清喜拿起水杯，接了一杯温水，转过身，就对上了魏莱那如同探照灯一般的目光。

他喝了一口水，淡淡地开口：“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只是喝水。”

“报告！我没有紧张，我是在执行监视任务！”

魏莱立刻挺直了腰板，大声回答，声音大得震得厨房的玻璃杯都嗡嗡作响。

何清喜：“……”

下午三点，何清喜觉得有些困倦，便回到卧室准备小憩。

他刚走到卧室门口，就感觉背后一阵风过，魏莱已经先他一步站在了门边，像一尊门神一样堵住了去路。

“何副市长，根据规定，我们需要确保您在我们的视线范围内，以防发生意外。”

魏莱一本正经地说道，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耿直。

何清喜看着她，沉默了足足五秒，最终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客厅的沙发：“我在沙发上睡。”

魏莱立刻跟了过去，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何清喜闭上眼睛，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活了三十多年，经历过商场上的尔虞我诈，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却从未觉得如此……憋屈过。

最让他崩溃的，是傍晚时分。

何清喜在书房里坐了一下午，觉得有些尿急。

他站起身，走向卫生间。魏莱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作势又要跟上。

“站住。”

何清喜终于忍不住了，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清冷的眼眸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怒意。

他盯着魏莱，语气虽然平静，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威严：“魏同志，我要去洗手间。请问，你也要跟着吗？”

魏莱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何清喜会直接问出这个问题。

她那张白皙的脸上闪过一丝纠结，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这……”她咬了咬下唇，脑子里疯狂回想着警校里学过的条例，“可是，万一您在卫生间里发生意外，或者……或者自残怎么办？”

“自残？”何清喜气极反笑，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觉得，我如果想不开，会选在马桶上吗？”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魏莱被噎得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解释，“我只是……职责所在……”

“你的职责是监视，不是偷窥。”

何清喜冷冷地打断了她，“我数三声，如果你还站在这里，我会立刻给市纪委打电话，要求更换监视人员。”

“一。”

“二……”

“我出去！我马上出去！”

魏莱吓得浑身一激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过身，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出了卫生间，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站在门外，魏莱背靠着墙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颊上还残留着未褪的红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小声嘟囔了一句：“凶什么凶，我又没看……”

卫生间里，何清喜听着门外那刻意放轻的呼吸声，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他走到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男人面色苍白，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却依然清亮、深邃，透着一股不屈的坚韧。

他知道，这场“同居”生活，才刚刚开始。

门外，卫平依旧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个保温杯。

听到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他微微垂下眼帘，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啊。”他低声喃喃了一句，目光越过客厅，落在了那扇紧闭的卫生间门上。

这屋子里的三个人，谁也不是省油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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