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和解

贺亦然心思敏锐，立刻从段时非这句看似轻描淡写的话里，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凶险意味。

他收起了刚才的闲适，神色一凛，正色问道：“时非，到底怎么回事儿？”

段时非沉默了片刻，不再隐瞒。他走到沙发旁坐下，将这件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娓娓道来。

随着他的讲述，原本还透着几分轻松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不甚清楚内情的三人听完这番话，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不禁冷汗直冒。

谁能想到，看似平静的官场背地里，竟然暗藏着如此惊心动魄的杀机与算计。

憋不住话的宋若明率先打破了死寂，他眉头紧锁，急切地开口：“三哥，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段时非靠在沙发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神色莫名：“从清喜和薄妄查到的证据来看，老爷子并没有实质性的犯罪，法律上确实没有越界。但从道德层面上来说……终究是有瑕疵的。”

他顿了顿：“这也是为什么我说现在能够顺利退下来反而是好事儿。”

“时非，这件事不是一个人的错，人性都有弱点，老爷子、沈铭、何清远、陆擎川，他们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但是，这所有的一切跟你都没有关系，你完全没有必要自责。”

贺亦然敏锐地察觉到段时非在整个的叙述中，始终把自己放到了所有事情发生的根源上，这种想法在心理学上叫做“自我归因偏差”，是一种很危险的认知。

“你不能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贺亦然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你不是救世主，也没有能力为别人的选择买单。老爷子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他自己的选择，你该做的是陪他面对，而不是把自己也拖进泥潭里。”

段时非沉默了片刻，终于抬起头。

眼底翻涌的暗潮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清明与决然。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抚平西装外套上的褶皱，目光转向于甜，语气里透着不容忽视的爱意和关怀：“甜宝儿，你现在怀着宝宝，身子重，就不要跟着我四处奔波了。让二哥和小四送你回家，晚上如果我回不来，你就打电话让樊凡过去陪你。”

于甜闻言，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担忧。

她站起身，下意识地想要跟过去，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劝。

“放心，我只是回家见见爷爷，不会有事的。听话。”段时非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眼神缱绻却坚定。

随后，他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利落地披在肩上。

迈开长腿走到外间，沉声吩咐道：“林舟，去开车，回京市。”

段时非推开车门下车，仰头望着那扇熟悉的雕花红木大门。朱漆已经有些斑驳，门楣上挂着褪色的牌匾，在暮色中透着几分沉寂。

这是近年来，他回来的第四次，距离上一次，仅仅只隔了一周。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大衣的领口拢紧，抬步迈上了青石台阶。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发出沉闷的声响。

穿过前厅，段时非径直走向后院的书房。

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光。

他抬手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应答，段时非轻咳一声：“爷爷，是我”。

“进来吧”，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

书房里，老爷子正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正在宣纸上写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老人没有抬头，只是手腕微顿，笔锋在纸上留下一道浓重的墨痕。

“来了。”老爷子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透着几分疲惫。

段时非走到书桌前，站定。

他垂下眼眸，看着老人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影，喉头不受控制地发紧。

明明只隔了不到七天，上周见面时还精神矍铄的老爷子，此刻竟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肉眼可见地苍老了许多。

段时非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唇边极轻的一声：“爷爷。”

老爷子放下手中的狼毫笔，缓缓抬起头来。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如今已经蒙上了一层浑浊的灰暗。

他静静地上下打量着段时非，目光里有审视，有疲惫，也有一丝深藏在眼底的、不易察觉的柔软。

“坐吧。”老爷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重要的小事，“这么着急赶回来，看来你是得到消息了。”

段时非没有坐。

他依旧笔直地站在书桌前，目光毫不避讳地直视着老人，语气沉稳而笃定：“是，爷爷，我知道了。”

老爷子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也透着几分如释重负：“这样也好……倒也省得我费力气跟你解释了。”

段克英撑着扶手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

他负手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苍老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低沉：“时非，有些话，我原本打算烂在肚子里，永远不跟你提。但既然你今天来了……”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段时非，眼神里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知道，你骨子里干净，眼里容不下一点瑕疵。你爷爷我虽然守住了底线，法律上没有丝毫越界，但为了达到目的，确实也做过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段时非静静地站在原地，宛如一尊沉默的雕塑，等待着老人的下文。

老爷子看着他波澜不惊的面容，紧绷的肩膀忽然垮了下来。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仿佛抽干了老人身上最后的一丝力气：“这几天我把自己关在这里，想了很多很多……我这一辈子，为了段家，为了你们这些后辈，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可到头来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底泛起一层水光，声音愈发哽咽：“我怕啊……我怕我有一天不在了，这世上再也没人能护住你。你母亲是个善良人，可她太感性，遇事总爱感情用事。我就想着，趁我还能动，把那些见不得光的暗礁都替你蹚平了，把未来的路都给你铺好。可是……”

老人痛苦地闭上眼睛，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可是，爷爷好像做错了。我自以为是的筹谋，终究还是把你拖进了这趟浑水里……”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老人压抑的喘息声。

段时非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老人颤抖的双肩，眼底翻涌起浓烈的痛楚。

他迈开长腿，几步走到老人面前，单膝跪在了书桌旁。

他伸出双手，稳稳地扶住了老人摇摇欲坠的身体。

“爷爷，”段时非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老人浑浊的双眼，声音低沉而坚定，“我理解您。”

段克英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孙子，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

“您虽然有错，但终究没有铸成大错。”段时非握紧了老人冰凉的手，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以后的路我自己走。至于剩下的事，就交给我来收尾。”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决然：“爷爷，您太累了。从今往后，换我来护着这个家，换我来护着您。”

段克英看着孙子那张坚毅的脸庞，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跟在自己身后、踩着落叶走路的小男孩。

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上段时非的脸颊，眼泪终于决堤。

“好……好孩子……”老人喃喃着，声音破碎不堪，“爷爷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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