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9章：

宁甜月有些沮丧，阿罗的话跟没说一样啊。

　　于是，宁甜月深刻的认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不能再问阿罗问题了。

　　因为问她问题，不会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完全是白费力气。

　　哎，宁甜月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这时，贵宾室的门突然响了起来。

　　“来啦。”阿罗起身去开门。

　　伴随着走廊昏暗的灯光，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影出现在门口了。

　　那便是穿着黑色燕尾服的寇中，还有跟在寇中身后的鹿风。

　　“玩儿的开心吗？甜月公主？”

　　“额……当然。”

　　“既然如此，那你干嘛傻站在那里？”

　　寇中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翘起二郎腿，对宁甜月露出了别有意味的笑。

　　尽管如此，宁甜月并没有离开布幔后头，还是傻站在那里。

　　因为她知道，自己如果过去坐在寇中身边的话，那么会有更多的人对她投以好奇的眼光。

　　她才不要坐在那里供人观赏，宁愿站着。

　　寇中这时刻意叹了口气。

　　“怎么，这里正在上演的话剧不合甜月公主的胃口吗？我还以为这种戏码你会喜欢呢，毕竟很适合你呀。”

　　“适合我？”

　　宁甜月一脸惊讶的望着寇中，接着再次望向话剧舞台。

　　舞台上正在上演的话剧是去年刚发表的作品，就连当时在D国，不怎么喜欢话剧的宁甜月都听闻过。

　　虽然这出话剧在C国深受好评，但是却在D国被视为问题作品。

　　因为去年在D国的时候，这部作品被D国引进，在D国公演的时候，却被前往观看的皇太子宁云风殿下给打断了，之后就遭到了禁演。

　　这处话剧，到底哪里惹宁云风不高兴了呢？

　　至今为止，禁止公演的理由依旧尚未公布。

　　当话剧停演之后，宁甜月从侍从那里知道了一些关于那出话剧的梗概，但是却没找到引起宁云风不悦的具体原因。

　　何况，宁甜月觉得相比古典话剧，这部话剧通俗易懂多了。

　　宁云风到底是不满这部作品的那个点呢？

　　认认真真的观赏了话剧的第一幕，可是宁甜月还是摸不着头绪。

　　她还有一种预感，那就是即使看到最后，自己或许也不会懂吧。

　　不过，当她回头望着正在上演第二幕的舞台后，心头却涌起了其它预感。

　　布幕一拉开，舞台上，原本只有壮年将军以及亲信在享用晚餐的客厅里，不知何时，身为女主角的音乐家已经登场了。

　　那位黑发音乐家身穿有如红宝石般红艳的洋装，她紧握双手，对于自己被王国军队掳走的恋人，音乐家正为了他的安危而悲叹着。

　　此时，在她身俊那位手持金色酒杯的将军，以男中音开心地欢唱着。

　　演员在舞台上认真的表演着。

　　听见将军愉悦的语气，音乐家女主倏地回头。尽管她露出充满愤怒与憎恨的眼神，最后还是深深低下头去。

　　音乐家女主角带着哭腔请求道：“求求您，我求求您。请您救救他吧。我愿意将自己所有的金币、宝石都献给您。所以拜托您，我求求您。”

　　音乐家女主角在胸前双手合十，颤抖着如此祈求。

　　然而，将军却像是嘲弄着她的诚挚般，如此答道：“你如果想要救那男人一命，那就将你的爱和你的躯体献给我吧。”

　　“将我的爱……”听见对方如此宣言，音乐家女主细声反问。

　　一望见将军点头的模样，她便扬起了女高音的悲鸣。

　　伴随着她的愤怒与哀叹，交响乐团内的弦乐器奏起了音乐。

　　宁甜月一面凝视舞台，一面牢牢地紧抓着布幔。

　　她感觉自己手套下的手指开始冰冷。

　　为了摆脱那种感受，宁甜月瞪着寇中，从她唇问吐露出蕴含恶意的语气：“那位惹人厌的将军，简直跟你一模一样……他的蓝本，应该是在燕城有名气的你吧？”

　　“哎呀，这我倒是不知道。真是光荣呢。”

　　寇中在贵宾室包厢的栏杆上轻托着腮帮子，嘴唇则是弯成新月型露出笑容。他的眼睛正乐也似地眺望着舞台。

　　从他的侧脸看来，尽管他听懂了宁甜月的挖苦，却连一点效果也没有。对于眼前的他以及舞台上的他，宁甜月感到了同等程度的愤怒。

　　“如果我是那位将军的话——那就代表你把那位音乐家女主看作是自己啰，宁甜月啊。”

　　寇中松开托着腮帮子的手，慢慢地将视线移了过来。

　　看见他冷冽的眼神，宁甜月颤抖了一下，背脊也随之生寒。

　　“那位黑发音乐家女主真是惹人怜爱。她的恋人由于窝藏加入反叛军的朋友而被捕，为了拯救恋人，她死命地向自己厌恶至极的对象求助……那副摸样，让人联想起为了确保未婚夫的平安而奋力不懈的甜月公主你呢，这真是有趣的对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马上就要死啰，因为在这之后，将军就要被音乐家女主杀害了。”

　　“那还真是伤脑筋啊。”

　　寇中笑了笑。他以鼻子哼笑一声，并且压低了声音。

　　“要是被甜月公主的迁怒所杀，那既不是悲剧，也不会是喜剧。”

　　“迁怒？我哪里迁怒了？”

　　宁甜月皱起眉头，并且回瞪着寇中伯爵。

　　“要是我逃走的话，那战宸轩就没命了。你不就是这么威胁我的吗？就跟那位将军一样，你也趁人之危、利用了别人的弱点……如果我跟那位音乐家女主一样对你动手。你不觉得那既非悲剧、也非喜剧，而是理所当然的报应吗？”

　　“我不这么觉得，也不想如此认为。”

　　“什——”

　　“看来你是忘得一干二净了呢，公主。”

　　就在宁甜月因为愤怒而倒抽一口气时，寇中叹了一声。

　　他总是如此游刀有余。

　　盛怒之一下，宁甜月是越来越说不出话了。

　　这时，寇中伯爵扭动唇瓣浅浅一笑。

　　那笑容阴险的程度。完全不输给舞台上那位男中音的歌喉。

　　“我的确趁隙介入了公主与未婚夫战宸轩少爷之间的关系。不过，你与那位黑发音乐家女主不同。因为你有一个太好机会可以跟未婚夫一起逃离我的身边。尽管如此，你现在却身处于此。这又是为什么呢？”

　　“那还不是因为你！”

　　“那么，我为什么会有机会告诉你，你母亲曾经的骑士艾落名字？”

　　“那是……”

　　“宁甜月，你与未婚夫战宸轩之间的关系原本就有问题了。你们所期望的未来并不相同，因此，我才能轻易地介入你们之间。”

　　“……”

　　宁甜月有一股想要大骂对方卑鄙的念头，可是却说不出口。

　　脑海中浮现的词汇并未脱口而出，而是深深刺进了自己的胸口。

　　在那疼痛的催促之下，心头的记忆开始复苏。

　　面对一股脑涌出的疼痛，宁甜月紧紧闭上双眼。

　　在D国分别的那天。

　　未婚夫战宸轩不愿意回首都，而是想要回到寇中身边，当时没能阻止他，的确是自己没错。

　　若是想要保护他的话，那就不该害怕他听说的话以及紧抿双唇，而是应该想尽办法阻止他才对。

　　那么，那时究竟该如何是好呢？

　　只要跟他一样，向对方宣言“为了你我愿意舍弃一切”就好了吗？

　　赐予自己公主地位的国王并非生父，再加上能让听闻者入睡的吼声，无论是自己无解的身世，或是那不可思议的声音，她都要将一切谜团就此永远封印。

　　又或者，其实自己只要说一句“我爱你”，就能够阻止他了吗？就可以让他不要说出离别之语吗？

　　就能让他不要做出那个宣告——“我不打算与你许下没有爱情的婚约”吗？

　　若真是如此，那宁甜月根本在做不到。

　　而她的确也没有做到。

　　要自己转身忽视已经察觉的谜团，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似地度过今后的日子，她无论如何都无法选择这条道路。

　　正因为自己的想法如此，宁甜月也不希望他抛下自己应当守护的事物。对于声称要舍弃公爵家族地位的战宸轩，在宁甜月的心头一隅，仍然残留着无法原谅的念头。

　　宁甜月紧抿双唇，深深低下头去。

　　尽管她悔恨到手脚几乎要撕裂，但是寇中伯爵所说的并没有错。

　　到头来，她与战宸轩所期望的未来根本不一样。

　　即便如此，其实她并不想伤害战宸轩。

　　对于这件事，宁甜月其实一直感到懊悔。

　　因此，她压根儿不想前来这座话剧院。

　　虽然这里并非D国，但是剧院的景色与喧嚣，却令宁甜月不禁想起自己与战宸轩在皇家歌剧院相处的过去。

　　此外。还有一件事让她感到后侮。

　　若是能将自己觉得歌剧棘手、无趣的时光，拿去试着了解战宸轩的话，是否就不会伤害到了呢？

　　不过，无论是逝去的时间也好、眼前的对象也罢，都不可能等待她。

　　“来，你听听，公主。这段是第二幕的主题独唱曲。”

　　寇中伯爵看也不看贴着布幔蹲在地上的宁甜月，只是注视着舞台。

　　舞台上，黑发的音乐家女主蹲坐在长椅的一旁，以满溢着苦闷与悲伤的表情，声嘶力竭地发出尖细的歌声。

　　哀叹的颠音响彻于剧院的每一处角落。

　　宛如要抗拒那音乐般，宁甜月抬起头，然后凝视着寇中伯爵的侧脸。

　　“……寇中，你究竞是何方神圣？”

　　“你说呢。”

　　“请你认真回答我。你为什么要收藏我？‘神的女儿’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连你的朋友都知道这个词汇？”

　　宁甜月接二连三地提出质问。可是，寇中并没有回答。他只是注视着舞台，完全没有转头的意思。

　　那侧脸让宁甜月觉得十分悔恨，于是她开始激动起来。

　　“你要把这些谜团隐蔽到什么时候。我想要知道答案。就是因为想得到解答。我现在才会在这儿。我才会跑来这里呀‘神的女儿’到底是什么？艾落骑士到底在哪里？你为什么会知道艾落骑士的事清？艾落骑士为什么——没错，我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父亲不是国王陛下？

　　我究竟是谁？

　　尽管宁甜月的声音几乎都化作了喘息，她还是向对方提问。她淹没于疑问之海中，因为呼吸困难而氏到晕眩。

　　包厢外的独唱曲结束，从观众席响起夹带叹息的掌声。

　　一待掌声平息，故事又继续进行。

　　黑发音乐家女主接受了将军的要求，将军则是承诺以造假的处刑来暗地释放音乐家女主的恋人。

　　就在将军唤来部下悄声吩咐的同时，一想到未来自己身躯遭受玷污的瞬间，音乐家女主便感到恐惧，她战栗着，并且垂下头去。

　　在短暂却又漫长的缓刑音符中，寇中伯爵终于开口了。

　　“甜月公主啊，你早就知道接下来舞台上即将发生的惨剧吗？”

　　“……是，我知道……将军会被晚餐桌上的刀子刺进胸部，然后死掉。”

　　宁甜月低着头，也没站起来，就这么回答着。

　　她只是靠听来的故事大纲回答而已，听见她这么说，回应她的是寇中伯爵会色瞳孔的一瞥。

　　“黑发音乐家女主因为对自己恋人的爱而悲叹，她紧握着刀子，纯洁的双手染上了罪恶的赤红。不过！公主，现在的你只有懦弱而已。”

　　“什么……”

　　“你因为罪恶感而鲍受折磨，就连拿起刀子的勇气也没有，就这么迷惘于自己身上的谜团，试图逃避其中。既然如此，那我也没有回答你的必要。”

　　悲剧也好，喜剧也罢，你都无法做到，对于你这位只是一味沉沦的人，我可不打算伸出援手。

　　寇中的语气中并无恶意与冷淡，他如此放声说着，便又转头望向前方。他将蹲坐在地的身影排除于自己的视野之外。

　　宁甜月只是愣愣地凝视着他，望着他那在微弱照明下朦胧的侧脸。

　　话剧的第二幕仍在进行。

　　然而，宁甜月却已经什么也听不见了。

　　寇中的那些话令宁甜月非常震惊，呆愣了半晌。

　　之后，她似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寇中的声音在耳朵深处不序回荡。

　　每当响起一声，眼前便跟着渐渐暗下来。

　　他的一字一句都正确无误，根本没有辩驳的余地。

　　她之所以舍弃身为公主的过去，是为了解开自己身上的谜团。

　　尽管如此，现在的她甚至觉得，自己之所以会在这里，都是为了逃避战宸轩的心意，以及自己对他感到的后悔。

　　自从分别的那天以来，直到今日，这个差劲透顶的自己都毫无改变。

　　对于如此无能为力的自己，宁甜月真想干脆消失在这世界上。

　　宁甜月紧闭双眼，一边使劲紧握双拳。一边死命压抑一涌而出的泪水与哽咽。

　　现在，这样的自己，根本无法仰天长叹或是哭泣。

　　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做任何事清。

　　“哎，鹿风先生。”阿罗小声喊道。

　　一个声音突然傅来，那刻意压低的语气，是为了顾虑到不要打扰主人观看话剧。

　　一身黑衣的鹿风转头朝站在身旁的阿罗望去。

　　这位红发侍女比鹿风还年长，身高也略高一点，她先是嫣然一笑，然后将声音压得更低地问道：“中场休息的时候，你跟寇中伯爵跑去哪儿了？你们回来得很晚呢？”

　　“我们跟前阵子跑来宅邸的那位客人，去跟拥有这间贵宾室的贵族会面了。”

　　“果然不出所料。那么，你们聊得还真久呢。。”

　　“因为我们在讨论那位子爵的事情。”

　　“啊啊，是那位呀。”

　　阿罗似乎掌握了大致上的情况，于是她保持着亲切的笑容，就这么点了两三下头。

　　身为女侍、同时也是二位裁缝师的阿罗，侍寇中伯爵的时间要比鹿风还来得更久。因此，她才能与鹿风进行这种不需要说明与前提的对话。

　　这样一来虽然很方便，却也有让人心生不悦之处。这主要是因为阿罗的个性所致。

　　“哎，鹿风先生。”

　　“什么事？”

　　“如果你担心甜月殿下的话，何不在待会儿的休息时间安慰她一下呢？或是趁今天半夜造访她的寝室。”

　　“那不是我的工作。”

　　“是吗？‘

　　呵呵，阿罗以气音轻笑两声。

　　对于她这种年长女性坏心眼的笑法，鹿风送上了轻蔑的目光。

　　不过，这种方式通常不会有什么效果。

　　“为了与未婚夫战宸轩之间的事情，甜月殿下现在这是很沮丧。我明白这件事让你很不服气。可是，要是太意气用事的话。只会让事情越来越麻烦而已。”

　　“……你说谁在意气用事了？”

　　“哎呀，鹿风先生，是我弄错了吗？可是我很担心你耶。是呀，我真的很担心。”

　　鹿风怒视着阿罗：“我要怎么做与你无关。”

　　“关系可大了。因为啊，这实在是太有趣了呀。”

　　听见对方毫无顾虑的这句话，鹿风依旧瞪着对方，一边皱起了眉头。阿罗在笑，她戴着从手背包榄到手腕的蕾丝手套。单手抵住了嘴角。也没有笑出声来，只是一副笑瞇瞇的模样。

　　阿罗果然是长久以来服侍着寇中的侍女，鹿风打从心底觉得厌烦。

　　她那正式的打扮，让人乍看之下几乎看不出她侍女的身分。

　　鹿风不想看见她的模样，也不想看见她的脸，于是一直紧闭着双眼。

　　第二幕话剧仍然继续着。

　　就连鹿风所站的门前阴暗之处，都能听见舞台上传来的歌声。现在似乎是吊唁的场面。

　　“啊啊。这样一来，我跟他就能得到自由了……”

　　音乐家女主唱着，以那比起威胁散去的喜悦，更蕴含了染上赤红的悲伤唱着。

　　鹿风一边听着那孱弱的歌声，一边回想着中场休息时的经过。

　　在巨型吊灯的映照之下，有如白昼般明亮的大厅里人山人海。

　　此时，他在人群中发觉了意料之外的身影。

　　尽管那记忆模糊到越是想要摸索清楚，不过当鹿风看见那个身影时，便毫无疑问地认为那是“他”没错。

　　鹿风缓缓眨着眼，他望着的并非主人的肩膀，而是儿时玩伴蹲坐在地的背影。

　　接着，他向藏于自己心中的黑暗发出无声的低语。

　　“我绝对不会再把甜月交给你了——”

　　教堂的钟声响彻于燕城夜晚的街头。

　　市街灯大道仍沉浸于昨日的热气之中。

　　过了午夜十二点，尽管石版路加快了严冬都会的寒冷，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潮却是络绎不绝。

　　为了沉溺于欣赏话剧的余韵以及熬夜的欢愉，离开剧院的观众们，这时开始朝散发出明亮灯光的咖啡厅移动。

　　在那充满喧嚣的宽广店内一角，宁甜月也身居其中。

　　虽然宁甜月把遮掩脸部的面纱拉到头饰上，只盖住了眼边而已，可是，对于店员送上的热巧克力，她却连碰也没碰一下。

　　“巧克力会冷掉的，公主。”

　　寇中坐在同一桌，他单手拿着黄金握柄的茶杯说着，手上依旧戴着手套。

　　仔细想想，就算是用餐的时候，寇中也总是戴着手套。

　　对于他这么做的理由，宁甜月虽然也作过很多设想，但是对现在的她而言，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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