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5章：

“……是的。”

　　宁甜月觉得自己没办法把这件事一口气解释清楚。

　　阿德却只用简单的一句就说明了一切。

　　宁甜月甚至觉得有些感动，因为他说的没错。

　　她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寇中，以及她的那双眼睛。

　　不过，阿德的脸色依然严厉。

　　寇中说他之所以需要神的孩子，是为了要她唱出死亡之歌。

　　宁甜月心想，阿德之所以如此严肃，或许他知道另一个真相，而这个真相，足以推翻寇中的戏言。

　　这个期待在宁甜月的心中油然而生，于是她坐直了身体。

　　但是，她的想法却轻易遭到了阿德推翻。

　　“为了消除你的紧张，有件事我要先告诉你。甜月，我之所以带你来这咖啡厅，都是寇中那笨蛋的提议。”

　　“……你说什么！？”

　　这回换宁甜月差点踢倒椅子。尽管她强忍这股冲动，让差点站起来的自己坐回椅子上，却藏不住心头的慌乱。

　　“寇中叫你带我出来？为什么？”

　　“我今天有别的客人，你回去的时候顺道带公主去城里逛逛……他本人是这么说的。”

　　“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难道他觉得我会打扰他接待客人吗？真没礼貌。

　　宁甜月气得心头燃起怒火。

　　可是．她的脊梁却宛如被泼了冷水般冻住了。

　　“想问的话就问吧，问得出口的话尽管试试看。”

　　宁甜月感觉寇中似乎在对自己这么说。

　　那对灰色眼眸真的完全看透了她，感觉根本就是做好准备先下手为强，明明自以为挣脱了他的摆弄，却和被他超到前头没什么两样。这样一来，原本能问的问题也无法说出口。

　　宁甜月忍不住开始好奇，不知道回宅邸后，寇中会有什么反应。

　　真不甘心。

　　宁甜月低着头，身子微微颤抖，比泪水与啜泣还强烈的情绪从心头涌出，束缚了她的身体。她想要抵抗这种感觉，所以才会不停发抖。

　　她犹豫该不该问出口。

　　可是，她之所以会在这里，正是为了揭开谜团。在这仅有的事实支撑之下，宁甜月缓缓抬起头。

　　“告诉我，阿德，寇中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要唱那首歌？”

　　“歌？那家伙唱歌了吗？”

　　“是的。那是缅怀死于冬季之人的歌曲，他以前曾失去什么重要的人吗？是这样没错吧？”

　　宁甜月死命压抑自己，免得自己朝桌子探出身子。

　　尽管如此，她的声音还是在发抖，语尾也岔了开来。

　　“求求你，告诉我吧。这件事问寇中也没用，他根本不肯回答我。”

　　“甜月。”

　　“可是，我好想知道！”

　　宁甜月想知道的事很多，但现在这是她最想弄明白的。

　　那犹如伫立于寒冷景色中的悲哀之歌，宁甜月并不想再听一次，也不希望听见寇中唱。

　　她想带寇中离开那景象及过去。

　　要是不这么做，他就算活着也等于是亡灵——就和幻影没什么两样。

　　“寇中失去什么重要的人吗……”

　　阿德在桌边撑起手肘，露出与其说是严肃，倒不如以复杂来形容的神情。他闭上了眼睛。沉默了一阵子后，下定决心似地开口道：“寇中在这城市失去了母亲，听说那是个下雨的晚上。”

　　“……雨？”

　　宁甜月聚精会神地反问。她想像的是寒冷的冬天，天上降下的不是雨，而是降雪的隆冬。

　　宁甜月一面心想，一面直盯着阿德。于是他缓缓眨了眨眼，唉一声深深叹了口气。

　　“没错，他母亲是在下雨的晚上过世的。”

　　“既然这样……”

　　“对不起，我不能再告诉你更多了，就算那笨蛋要我说给你听也一样。”

　　“……好吧。”

　　宁甜月在膝头上紧握双手，一边点了点头，她早料到对方会拒绝继续说下去了。

　　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她并不生气，甚至不感到懊恼，不可思议的是，她甚至连沮丧的感觉也没有。她只是感到自己无力的身子非常沉重。

　　她发呆了一会儿后，敲门声响起，身穿燕尾服式红色薄外套的年轻服务生走了进来。他在阿德耳边不知说了什么，阿德点了一下头，给了对方一笔小费。

　　“甜月，有人来接你了。”

　　“接我……？”

　　宁甜月吓得抬起头。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安排的？但阿德并未回答她的疑问，而是缓缓站了起来。

　　“我不知道那家伙家里的厨师手艺如何，不过这家店的料理也还算不错，就当作是品味王都的风味，有兴趣的话就好好享用吧。我先告辞了。”

　　“你要回去了？”

　　大概是宁甜月突然这么问的时候，神情看起来很不安吧。年纪大宁甜月二十岁的阿德忽然露出慌张的眼神，摸了一下她的头，然后随着开门等待的服务生离开了。

　　话说回来，阿德今天造访寇中的宅邸是为了什么事？如果他们是好朋友，那就算说阿德是来和寇中谈天也不奇怪，寇中却又约了别的客人。难道有什么来不及事前说一声的急事吗？而重要到必须赶紧送走阿德的客人，又会是谁呢？

　　宁甜月被独自留在包厢里，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一边如此心想。

　　不过，动脑思考这些不可能知道答案的问题，让她觉得疲累不堪。

　　当她终于放弃思考后，肚子咕噜叫了起来。

　　这么说来，上午吃过早餐后，她就再也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话虽如此，她却也没心情积极吃些什么。

　　犹豫了一会儿，朝还没动过的盘子伸出手。

　　她拿起一片饼干，放进嘴里。

　　她食不知味地一点一点啃着那没有甜味的饼干。

　　当她正在吃饼干时，敲门声再次响起。

　　进门的是方才那名服务生，以及另外两个熟悉的面孔。

　　“吉珂？……呃，连鹿风也来了？为什么？”

　　“我可以详细回答您这个问题，不过在那之前，还请殿下先详细说说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唔……”

　　对于这名一出现便喋喋不休的扑克脸骑士，宁甜月完全没有回嘴的余地，就连跟平常一样大喊“啊啊讨厌，你很罗唆耶！”的力气也没有，嘴里只是一直叹着气。

　　大概是察觉她的状况不是很好，吉珂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取而代之的是鹿风不耐烦的眼神。

　　“回去吧，甜月。”

　　“……我还没吃点心呢。听说这里可以享用到王都的风味，所以再等一下吧。”

　　“甜月？”

　　鹿风马上看出宁甜月是迫不得已才说谎，于是唤了声她的名字。

　　乖乖闭上嘴，然后一直低着头，她没勇气看来接自己的这两个人的脸。她还没办法转换自己的情绪。

　　这时，带着淡茶色皮手套的手，交叠在宁甜月交握于桌子的手上。那是鹿风的手。

　　“回去吧，那宅邸的厨师比较清楚你喜欢什么茶和点心。”

　　“可是……”

　　“还是那个阿德对你说了什么，导致你不想回去了？”

　　听见这句话，宁甜月一瞬间感觉脑子变得轻松起来了。

　　笼罩在脑海里的那片雾气也消散了一些。

　　阿德并没有对她说什么令她不想回去的话。

　　宁甜月终于抬起头，淡淡道：“好吧，那就回去吧。”

　　为了狠狠的怒瞪寇中，她决定要回去。

　　这样一来，她也许能够知道在阿德来访之后的客人是谁。

　　呆这里的话，是得不到任何消息的。

　　“……啊，可是，我还是想要品尝这里的点心呢。”

　　“甜月。”

　　“殿下！”

　　鹿风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吉珂也露出同样的表情。

　　不过，后者的语气里似乎带有警觉。

　　宁甜月发觉这点的同时，吉珂站在她身前，将主人藏在自己身后。

　　走廊传来服务生疑惑的声音。他们还弄不清楚状况，房门已经被推了开来。

　　单手抱着黑色礼帽的银发青年站在那儿，堵住了唯一的出入口。

　　而在青年前方，站着一名看起来不满十岁的女孩。

　　宁甜月对他们俩并没有印象。

　　但是，她对女孩双手紧抱的兔子大布偶有印象。

　　那是在大使馆不发邀请函的音乐会上看过的布偶。

　　“晚安，能再见到你真是开心。”

　　女孩的金褐色头发流泄在大衣的背部及肩头上，以聪慧的口吻如此说着。

　　“晚安。”

　　宁甜月一边回礼，一边缓缓站了起来。

　　少女来到桌旁，在吊灯的照明下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的名字是思思。来，我们走吧。能导正我过去的命运眼瞳。”

　　……

　　另一辆跑车来到王都郊外的宅邸，大约是在傍晚时分。

　　“所以我现在非常伤脑筋。”

　　“的确很棘手呢。”

　　寇中点头回应，翘起了另一只脚。

　　坐在小圆桌另一头的青年点了好几下头，嘴里说着：“我就说吧？”

　　比寇中年长一岁、拥有咖啡色瞳孔的他，是今天第二位来访的客人，他用过并未夸张到称得上是晚宴的晚餐后，现在正在客厅里休息。

　　他似乎很中意为今晚特意挑选的葡萄酒，但即便开心地聊着天，却还是会忽然皱起眉头，深深叹起气来。

　　然而，寇中却一直装出毫不知情的模样。

　　眼前的客人直到今天中午前，才送来今晚要来访的通知信。这种行为简直是不把上流阶级的礼仪放在眼里。不过，要是老为这种小事发脾气，根本无法长久维持彼此的交情。

　　这位客人身穿高级大礼服、系着白色领巾，宛如在王都大街上走动的绅士，他正是C国王太子——艾迷殿下。

　　尽管他的脸色总是十分正常，让暗褐色头发遮住的眼睛与瘦弱的身子，却似乎被病魔的身影所缠绕。

　　正因如此，寇中一点也不讨厌艾米尔。

　　尽管如此，这和要不要答应他的要求完全是两回事。

　　“艾迷殿下。”

　　“什么事？”

　　“关于甜月公主的事，我之前应该也说过了，还请您别召她进宫。”

　　“不，我并不是要请她去皇宫，毕竟这也太困难了。所以，我是要请她去别墅。”

　　“这样啊。不过，可以请您死了这条心吗？”

　　“如果做得到，我也不必这么辛苦了。”

　　唉……艾迷深深叹了口气，嘴里含进第三杯葡萄酒。

　　寇中斜眼望着他，深深吐了一口纸烟的烟雾。

　　不过，寇中也差不多腻了。

　　无论是对这即便是喜欢新玩意的王都，大概也很少人知道的奢侈品味道，或是一直装傻这件事。

　　寇中缓缓眨了眨眼，然后将纸烟放在陶瓷盘子的角落。

　　“所以？”

　　“嗯？”

　　“您深爱的宁娜娜太子妃殿下，又从皇宫搬去郊外的别墅了。这件事跟您今晚的来访之间，又有什么样的关连呢？难道您还相信黑蓝色瞳孔能够驱邪这种古老的迷信，要甜月去治好太子妃殿下的病吗？”

　　“这个嘛……就某个角度而言，你猜对了。”

　　艾迷将玻璃杯放在圆桌上，轻轻抿住了嘴。

　　那模样看起来也像是在思考该怎么说才好。

　　但过了一会儿，他以似乎放弃努力的语气道：“我希望甜月公主能来探望我的娜娜，顺便暂时住在别墅，扮演抚慰娜娜的人偶角色。毕竟娜娜会卧病在床，其实是有原因的。”

　　“是什么原因？”

　　“很有意思喔。”

　　在寇中的催促下，艾迷叹着气回答：“我女儿——思思，逃离王宫后就一直没有回来。”

　　那个叫做思思的小女孩抱着布偶的她自傲地说出自己公开的称谓：思思公主。

　　“你真的是……思思公主吗？”

　　“是啊，没错。证据就是我下个月就要过七岁生日了。很棒吧。”

　　“……也就是说，你才六岁？你现在六岁对吧？”

　　“可是，我马上就要满七岁啦。”

　　思思整个人靠在沙发柔软的靠垫上，说着骄傲似地挺起胸膛。

　　随着她的举动，长达脚踝的裙摆和兔子布偶的耳朵都跟着晃了一下。

　　思思的长相遗传自母亲宁娜娜，她拥有细眉大眼、浓密的睫毛与清爽的鼻子，以及削瘦却看似柔嫩的白皙双颊，再加上小小的嘴唇。

　　她的长相真的跟宁娜娜一模一样，尽管如此，他们给人的印象却完全不同。

　　如果宁娜娜是拘谨的清纯白百，思思则是朝气蓬勃地向天空伸展的红蔷薇。

　　看见那同样坐在沙发旁的眺望身影，宁甜月不由得叹了口气。

　　一旁的桌上放着温牛奶与砂糖腌制的点心，而这里并非位于大街旁的天气咖啡厅。

　　而是现身在那咖啡厅的思思，几乎可说是强迫地带宁甜月前往的小房舍。

　　从夜晚阴暗中的外观看来，这里就连寇中那栋宅邸的一半大也没有。

　　不过，招待宁甜月简单用过晚餐的餐厅，以及这问墙边为客人随从备有座位的小沙龙，天花板都盖得很高，感觉相当宽敞舒适。

　　来这儿途中并未穿越与郊区分隔的城门，所以这里还在首都街上。

　　原本以为王都处处人山人海，十分热闹，但远离城市喧嚣的这一带，却显得安静至极。待在这里的感觉还算不错。

　　不过，这栋房子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王室的别墅。

　　思思出现在咖啡厅时，身旁带了一个侍从，而且也有专属的车。可是，她身上却完全没有象征王族的徽章或装饰。

　　正是因为想起自己逃离耝国的遭遇，宁甜月更加感到疑惑。自己的事先姑且不论，她问道：“思思公主。你待在这里没关系吗？”

　　“哎呀，当然啊。现在还用不着回寝室的，要我晚睡一点问题都没有哟。舞会不都是彻夜举办的吗？所以这也算是一种练习。”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哎呀，那是什么意思呢？我马上就要满七岁了，所以懂很多事情哟。所以我对你的事也很清楚唷，甜月公主。我还知道，如果按照D国皇室系谱来看，你对我来说算是阿姨呢。”

　　“阿……阿姨？”

　　“阿姨没错呀？我的阿姨。紫色瞳孔的美丽阿姨。”

　　思思摇着金褐色长发与兔子布偶的耳朵，一边开心似地反覆说着。

　　她的母亲宁娜娜是D国第一公主，为了嫁去C国当王太子妃而渡海离国。

　　宁娜娜的母亲是皇后，宁甜月则是二王妃所生的第二公主，因此她与宁娜娜算旱同父异母的姊妹，思思则成了她的侄女。

　　就系谱上来说是这样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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