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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4、今夜,是场恶战


祠堂巷的土地庙里,点着一堆火。

火堆不大,但在这片被鬼子自己祸害得断水断粮的废墟里,已经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像样的取暖方式了。

火光把庙里那些斑驳的神像照得忽明忽暗,土地公和土地婆并肩坐在神台上,脸上被香火熏了几百年的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开裂的泥胎。

神台下面散落着摔碎的长明灯和踩烂的蒲团,几十个鬼子零散地蹲坐在大殿各处。

正门口,一个哨兵抱着三八式步枪靠在内侧门框上,他的军靴底在青砖地上无意识地蹭来蹭去,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这头小鬼子叫三井,是全队年纪最小的补充兵,这两天的巷战里他一直被安排在正门口站哨,几乎没合过眼。

他怕黑,更怕那些从房梁上、墙缝里、地窖底下钻出来的中国军人。

他每隔几秒钟就把脑袋从门缝里探出去张望一下,望得越频繁越害怕,越害怕越忍不住张望。

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靠近,赶紧把脑袋缩回来,挺直了腰板端起枪。

走过来的是他的分队长,军曹平田,,平田的右腿在罗店被中国守军的子弹擦伤过,现在走起路来微微有点跛。

他拿了一把从老百姓家翻出来的炒黄豆,走到三井面前摊开手掌,压低声音说吃吧,后半夜难熬。

三井抓了一小把塞进嘴里,黄豆在齿间嘎嘣响,他嚼得很小心,生怕这声音会招来什么。

平田靠在他旁边,顺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说别那么紧张,这庙选得好,正门开阔,后面有河,左右都是窄巷,支那人要进来只能走一条路。

三井没有接话,他心想支那人有热成像,有无人机,有那种嗡嗡响的小飞机,这庙真的守得住吗?但他不敢说。

大殿中央,二十几个鬼子围坐在火堆旁边。

一头二等兵正用刺刀在青砖地上刻字,刻的是家乡海岸的轮廓。

他叫矢野,三年前从北海道来,在中国打了三年仗,换了好几支部队,每次撤退都会地上刻一幅家乡地图。

他说这样不管死在哪里,地面上总有一条路是指向家乡的。

他旁边蹲着一个年纪较大的上等兵,叫浅田。

浅田入伍前在九州做木匠,双手粗糙,此刻正用一段从老百姓家捡来的木柴削一把勺子。

矢野看着手里的勺子说,在这个世道里,有一把勺子比有一杆枪还踏实,枪会打光子弹,勺子不会。

这些殿内的鬼子,没有一个是靠热血撑着。他们靠的是恐惧,是饥饿,是害怕被中国军人击毙的麻木。

而在土地庙中间的鬼子,叫做松岛,大佐军衔。

他的军服比殿里所有人的都干净,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的领章在火光下泛着暗金色。

这头鬼子个子不高,但站在那里时,土地公那尊神像刚好挡住了他半边身子,让他的存在感像一道从阴影里渗出来的冷水。

他手里没有拿军刀,而是拿着一根从庙外折来的柳枝,用短刀慢慢削着,刀口贴着柳枝的皮,削下来的树皮薄得像一张张撒下来的冥纸。

他手下的一个中尉走过来,低声报告了城东和城西溃兵收拢的情况。

松岛听完,把短刀插回腰间,将削去一半的柳枝在神像的供台上轻轻一磕。

他没有立刻下命令,也没有说那些“为天皇玉碎”的场面话。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殿内所有沉默的士兵,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你们知不知道,为什么帝国陆军会在刘行败成这个样子。”

没有人回答。殿内只有柴火偶尔爆裂的轻响,和伤兵压低了的咳嗽。

松岛继续说,

“因为我们输给了飞机,输给了坦克,输给了不知道开过来的钢铁。但今天,那些东西进不了这条巷子。巷子太窄,坦克进不来,飞机怕炸到老百姓,不敢投弹那些无人机的弹药也快用光了。”

“今天,支那人要进这座土地庙,就必须用刺刀和子弹,跟我们一样,用肉身铺路。而用肉身铺路,帝国军人从来不输给任何人。”

他把柳枝从供台上拿起来,慢慢走到正门口。三井和平田同时侧身让开。

他站在那里,月光从半扇门板外面漏进来,他回头扫了一眼殿内,把手里那根柳枝往门口一插,说了一段话,

“支那人以为他们赢了。大飞机,大坦克,打得我们满地跑。可他们别忘了,从吴淞口上岸那一天起,我们这支师团,就是踩着别人的阵地往前走的。”

“今天在这座庙里,我们就跟支那人打一场最原始的仗——刺刀对刺刀,枪口对枪口。让外面那些穿着灰蓝色军装的人看看,帝国军人的骨头,不是靠坦克才能碾碎的。”

他说完这些话之后,大殿里的鬼子,全都抬起了头。

这五十几个鬼子,在松岛大佐的安排下,开始移动。

西配殿的窗口被几个轻机枪枪管捅了出来,一个机枪组、两个副射手,负责封锁正门。

大殿左侧,两个掷弹筒手蹲到了神像后面,一个观察手靠在柱子上,专门盯着正门外三十步的位置。

后门的竹下撤回到殿内,改由中村过去蹲守,中村的腿在罗店中过一枪,现在只适合蹲。三井被撤到火堆旁,他的位置被平田亲自补上。

松岛没有再看他们。他走到土地公神像后面,用短刀在青砖地上画了一条窄巷的地形图。

图上标着正门、西配殿、后门和两侧窄巷。他用刀尖在正门前方画了一条极细的线。

“支那人有一个习惯。他们喜欢在黎明前最后两个小时动手。那时候天最黑,人最困,风最小,走路的脚步声最轻。他们会从正门两边的墙根摸过来,先派几个侦察兵,确定我们的哨兵位置,然后用狙击手打掉我们的机枪手,再用突击队压住前门。如果是我,我会先打西配殿,因为西配殿的火力能斜射整条巷子。”

他抬头看了一眼中村,中村默默点头。他又看了一眼前门旁边的野村,野村把枪口往墙上一靠,没有反驳。

“所以——野村带七个人去西配殿。平田带六个人堵正门。竹下带三个人,守后门。三井不用拿枪,坐在正门内侧,什么都不用做。他只要每隔二十个数,往前门扔一颗石子。石子落地的声音,会告诉我们支那人摸到哪了。”

他说完,把短刀从地上收起来,用刀尖拨了拨神像供台上那盏半灭的长明灯。灯油见底了,火苗缩成豆大,眼看就要灭。

他用短刀把一截供香的香灰拨进灯碗里,火苗忽然亮了一下,

“今夜,是场恶战。”

“我要进来这里的支那人,一个都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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