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血色之夜

那个夜晚，没有月光。
浓重的乌云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义州城头。
“静心苑”外，原本象征守护的禁卫军营房，此刻一片死寂。
连续数日的克扣和冷遇，早已让这支最后的皇家卫队疲惫不堪，士气低落到冰点。
哨兵抱着长矛，靠在冰冷的墙角，昏昏欲睡。
突然！
“杀——！！！”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
无数黑影如同从地底钻出的恶鬼，手持明晃晃的利刃，从四面八方扑向禁卫军营房！
他们动作迅猛，配合默契，正是孔家蓄养多年、训练有素的精锐家丁！
“敌袭！敌袭！”凄厉的警报声只响了几声便戛然而止！
营门被粗暴地撞开！利刃入肉的闷响、濒死的惨嚎、兵器碰撞的铿锵声瞬间充斥了整个营地！
火光猛地燃起，映照着一张张惊愕、恐惧和绝望的脸庞！
疲惫的禁卫军士兵甚至来不及披甲，就被潮水般涌来的敌人淹没！
抵抗是徒劳的，如同螳臂当车。
鲜血如同小溪般在冰冷的地面上流淌、汇聚，浓重的血腥味冲天而起，连乌云都仿佛被染上了一层暗红。
杀戮，高效而冷酷。
仅仅半个时辰不到，象征乾帝最后武力的千名禁卫军，便在这座名为“庇护所”的庭院外，被屠戮殆尽！
尸体横七竖八地堆积着，温热的血液在寒夜里蒸腾起缕缕白气。
“静心苑”的大门被粗暴地踹开！
孔林身着锦袍，在一群杀气腾腾的家丁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往日谦恭、此刻却冷硬如铁石的脸，眼神中再无半分敬意，只有赤裸裸的掌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陛下，受惊了。”孔林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乱军作祟，欲行不轨。为保陛下及诸位贵人万全，从即日起，请安心居于苑内，无诏…不得擅出。”
他挥了挥手，如狼似虎的家丁立刻上前，粗暴地将瘫软在地的萧衍架起，将惊恐尖叫的后妃、面无人色的世家贵胄和臣子们，像驱赶牲畜般推搡回各自的房间。
沉重的铁锁落下，发出冰冷的“咔哒”声，彻底锁死了这座华丽的囚笼。
乾帝萧衍被丢回冰冷的床榻，听着门外沉重的脚步声和家丁冷酷的呵斥，看着窗纸上跳动的、带着血色倒影的火光，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什么肝脑涂地，什么世代忠良…都是假的！
他亲手养大的，不是忠犬，而是一条择人而噬的恶狼！
他，大乾的皇帝，连同他最后的追随者，彻底成了孔家砧板上的鱼肉，成了他们“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傀儡玩物！
囚禁的日子，如同钝刀割肉。
每日粗粝的饭食，冰冷的房间，无处不在的监视目光，都在消磨着这些昔日人上人的意志。
这天，孔林的长子孔由和次子孔星，在几名孔家核心家老的陪同下，来到了“静心苑”。
他们的目光，如同挑选货物般，肆无忌惮地在被集中到正厅的世家女眷中扫视，最终，贪婪地定格在了单云韵和单云溪这对姐妹花身上。
单云韵气质清冷如空谷幽兰，单云溪娇艳似带露海棠，即便身处囚笼，依旧难掩绝世风华。
她们紧紧依偎在一起，脸色苍白，眼中充满了恐惧和屈辱。
长子孔由上前一步，脸上带着虚伪的笑容，眼神却如毒蛇般粘腻：
“单大小姐风华绝代，温婉贤淑，在下仰慕已久。家父已允，择吉日纳为良妾，定不负佳人。”
他的话语，如同宣判。
次子孔星也不甘落后，目光灼灼地盯着单云溪：
“二小姐娇俏可人，天真烂漫，正合我意。能与云溪小姐结缘，实乃三生有幸。”
语气轻佻，带着志在必得的占有欲。
“不！！”单丞相单云从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扑过去，却被身后的家丁死死按住！
他老泪纵横，嘶声喊道：“孔由！孔星！你们…你们禽兽不如！陛下！陛下啊！！”
他的哭喊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却只换来孔家兄弟轻蔑的冷笑。
单云韵死死咬着下唇，一缕鲜血渗出，她挺直了脊背，眼神冰冷如刀，一字一句道：
“我单云韵，生为太子妃，死亦为萧家鬼！宁死不从！”
单云溪则吓得浑身发抖，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死死抓着姐姐的衣袖，泣不成声。
孔由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太子妃？呵呵，龙渊城都姓‘天赐’了，哪还有什么太子？云韵小姐，识时务者为俊杰。进了我孔家的门，自有你的富贵。”
他使了个眼色，立刻有粗壮的仆妇上前，不顾单云韵的挣扎和哭喊，强行将她与妹妹分开，拖拽着向厅外走去！
“姐姐——！”
“云溪——！”
凄厉的哭喊声如同利刃，刺破了“静心苑”死寂的囚笼，也刺穿了乾帝萧衍最后一丝帝王的尊严。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红颜…他儿子誓死守护的红颜…终究…成了他人掌中的玩物。
与此同时，遥远的原州，平川城。
萧禹正站在城楼上，眺望着城外十二连环坞那如同毒蛇般盘踞的营盘。
寒风卷起他略显凌乱的发丝，他的眉头紧锁，似乎在苦苦思索破敌之策。
蓝英竹安静地陪在他身侧，为他披上一件厚实的锦裘。
突然！一匹口吐白沫、几乎累毙的快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冲破城门的吊桥！
马上的骑士浑身浴血，滚落在地，挣扎着举起一份染血的、插着代表最高紧急程度的黑色翎羽的军报，嘶声力竭地吼道：
“报——！！！龙渊城…龙渊城…十五日前…陷落！五斗米教张三…已在皇宫废墟登基…改国号…天赐——！！！”
“轰——！！！”
仿佛一道无形的九天神雷，狠狠劈在萧禹的天灵盖上！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身体剧烈地晃了晃，若非蓝英竹眼疾手快扶住，几乎要栽下城楼！
龙渊城…陷落？父皇…母后…还有…云韵？！
那个他宁愿与天下为敌也不肯送出的单云韵？！
他们…他们落入了那群暴民手中？！
还有张三…那个装神弄鬼的泥腿子…竟然…竟然在乾国的皇宫里登基了？！
“不…不可能！！”萧禹猛地推开蓝英竹，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他双眼瞬间布满血丝，如同疯魔，一把夺过那染血的军报，发狂般地撕扯着！
纸屑如同破碎的蝶翼，在寒风中纷飞！
“假的！这是张三的奸计！是申宝龙的谣言！是假的——！！！”
巨大的冲击和无法想象的恐惧，瞬间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直指城外的十二连环坞大营，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完全变调，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狂乱：
“开城门！全军出击！给孤杀！杀光那些叛逆！孤要去龙渊！孤要去救父皇！救云韵！杀——！！！”
他如同失去理智的狂狮，就要不顾一切地冲下城楼！
“殿下！不可！”一声沉稳如山的低喝响起！
武信魁梧的身影如同铁塔般挡在了他面前，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按住了萧禹握剑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萧禹无法挣脱！
武珞莹也迅速上前，紧紧抱住了萧禹另一只手臂！
“放开孤！武信！你敢抗命？！”萧禹目眦欲裂，疯狂挣扎！
“殿下！你清醒一点！”武信的声音如同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痛心疾首，
“龙渊陷落，已成事实！此刻出城决战，正中申宝龙下怀！我军困守孤城，粮草有限，一旦野战失利，全军覆没就在顷刻！”
“届时，别说救不了陛下和单小姐，连我们所有人，连同这平川城，都将化为齑粉！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冷静！必须冷静！”
武信的话语，字字如锤，敲打着萧禹濒临崩溃的神经。
武珞莹也仰起脸，雨水顺着她英气的脸颊滑落，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坚定：
“萧禹！看着我！你是萧禹！你不能倒！我们还在！平川城还在！只要人活着，就还有希望！求求你…冷静下来！”
萧禹的挣扎渐渐停息。他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武信，又缓缓转向武珞莹充满担忧和恳求的脸庞。
狂乱的嘶吼卡在喉咙里，化作一阵剧烈的咳嗽和粗重的喘息。
他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城砖上，颓然地靠在冰冷的垛口上，身体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双手痛苦地插入发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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