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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假新郎真姻缘


列位,今日给诸位讲一桩苏州府的奇闻。这事儿传到茶馆里,连说书先生自己都摇头——天下竟有这般巧事?
话说太湖边上有个富家公子,姓颜名俊,家中良田百亩,米铺三间。您听这名字,“颜俊”——相貌英俊。可天老爷偏跟他开了个玩笑:此人长一张麻子脸,眉高眼低,发疏齿豁,站着像根歪木桩,走起来一肩高一肩低。偏偏他自视甚高,每日对着铜镜,左照右照,觉得自个儿配得上天仙。
这一日,颜俊的远房表弟钱青找上门来。
钱青这后生,您道怎的?十八九岁年纪,眉清目秀,举止斯文,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却干净齐整。家中遭了难,来投奔表哥,借间房读书备考。
颜俊正愁没人替他跑腿,便留他在偏院住下。每日好酒好菜伺候着,嘴上说“自家兄弟”,心里头打着另一副算盘。
列位,这算盘打的是什么呢?
原来太湖对岸有个高员外,膝下一女名唤秋芳,生得明眸皓齿,聪慧过人。高员外放出话来:女儿婚事,要亲自相看,不凭媒妁之言。
颜俊听说此事,心里痒得像猫抓。可他也知道,自己这副尊容,若让高员外瞧见了,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表弟啊——”这日吃酒,颜俊给钱青斟满一杯,“哥有件事求你。”
钱青放下筷子:“表哥请讲。”
“你替我去高家,走一趟。”
钱青手里的酒杯顿住了:“去高家……做什么?”
“相亲。”颜俊笑得满脸麻子挤作一堆,“你长得体面,替哥去充个场面。高员外见了你,这事就算成了。等聘礼一下,拜了堂,新娘进了洞房——黑灯瞎火的,她还能认出谁来?”
钱青眉头皱得死紧:“表哥,这事……不成体统。”
“哎——”颜俊拖着长音,“你吃我的住我的,这点忙都不肯帮?又不让你做别的,就是去吃顿饭,让高员外瞧一眼。”
这话一出口,钱青喉头动了动。寄人篱下,吃了人家三个月的饭,不好推辞。他捏着酒杯沉默半晌,到底点了点头。
次日一早,颜俊翻出自己最好的一身绸缎衣裳,熏了香,让钱青换上。又叫了两个家仆跟着撑场面,雇了条船,载着几色礼品,往太湖对岸去了。
船到高家码头,已是日上三竿。钱青整了整衣冠,踩上跳板。那跳板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脚底传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
高员外早在厅上候着。一见钱青进门——好家伙!长身玉立,面如冠玉,举止彬彬有礼,应答不卑不亢。高员外心里头连点三下头。
丫鬟递茶时,钱青双手接过,指节分明,干干净净。那丫鬟退到屏风后头,跟小姐悄声说了句什么。秋芳姑娘的脸,便红了半日。
一顿饭从午时吃到日头偏西。高员外越看越欢喜,当场拍了板:这门亲事,定了。
钱青心里头五味杂陈,面上却不敢露半分。起身告辞时,高员外拍着他的肩:“贤婿,三日后来下聘。”
船回太湖时,日头已经沉到水面上了,满湖的波光红得像泼了胭脂。钱青坐在船头,一言不发。那件绸缎衣裳领口太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颜俊早在岸边等着,听了经过,喜得抓耳挠腮,连夜备聘礼。三日后,又让钱青去下聘。
四月初八,迎亲的日子到了。
颜俊雇了花轿鼓乐,备了红绸绿缎,塞给钱青一套大红喜袍:“好兄弟,最后一回。”
钱青站在那儿,手指捏着喜袍的料子,那绸缎滑得像水一样。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花轿到了高家,拜别高堂,新娘上了轿。一路吹吹打打,走到半路——坏了。
天说变就变。乌云压下来,狂风骤起,太湖里掀起白浪,船家打死也不敢开船。一队人被困在渡口,进退不得。那风越刮越猛,吹得花轿上的流苏哗啦啦响。钱青抬头看了眼天色,心里咯噔一下。
“就在这儿拜堂!”高家送亲的叔伯发了话,“误了吉时,不吉利。”
渡口旁恰好有间空宅子,借来用了。红烛点上,红绸挂起,虽说简陋,倒也像模像样。
钱青站在堂前,两条腿像灌了铅。可他没得选——几十双眼睛盯着,他若露了馅,高家当场翻脸,这事便闹大了。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那间临时收拾出来的洞房,只有一张床,一对龙凤烛。烛火跳了跳,右边那支忽地灭了。钱青对着那支灭了的蜡烛,站了很久。
新娘盖着红盖头,安安静静坐在床沿。
钱青就在椅子上坐了一夜。一夜未眠,一眼未看新娘。
列位,您说他这是什么心思?他心里清楚,这新娘不是他的。可他更清楚,那姓颜的——不是个良人。
第二天,风停了。花轿继续上路,到了颜家。
颜俊早在门口等着,一身新郎官的衣裳穿得齐齐整整。见花轿到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掀开轿帘。
新娘子刚下轿,一抬头——
“啊——”秋芳尖叫一声,后退三步。
眼前这人,麻子脸,歪肩膀,嘴歪眼斜,跟那日相亲、下聘、拜堂的男子,判若两人!
“你是谁?”秋芳的声音冷得像太湖冬天的水。
“我、我是你相公啊——”颜俊嬉皮笑脸凑上去。
“啪!”一记耳光。
高家送亲的人全涌了上来,乱作一团。高员外闻讯赶来,一见颜俊那张脸,气得胡子倒竖,当场一纸状书递到了吴县县衙。
公堂之上。
县令升堂,两边衙役拄着水火棍,齐喝一声“威——武——”。
高员外跪在左边,颜俊跪在右边,中间跪着秋芳、钱青,还有那媒婆。堂外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挤挤挨挨,踮着脚尖往里张望。
颜俊抢先开口:“大人,这钱青是我表弟,我让他替我去相亲,他却假戏真做,夺我妻子——”
县令一拍惊堂木:“慢着。既是你让他替的,人家替你走了过场,替你下了聘,替你拜了堂——你还想怎样?”
颜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县令转头问秋芳:“你是愿嫁颜俊,还是愿嫁钱青?”
秋芳跪在地上,抬起头来。她看了一眼颜俊那张脸,又看了一眼跪在旁边的钱青。钱青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干干净净。
“民女嫁的是拜过堂的人。”秋芳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满堂寂静。
县令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笑了:“好。钱青,你虽是被拉来顶替,却也是行了三拜九叩的礼。这桩婚事,本官判了——归你。”
颜俊当时就瘫在了地上,活像一摊烂泥。
钱青愣在那里,好半天说不出话。他抬头看了眼秋芳,秋芳正低着头,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列位,您说这人呐,机关算尽,到头来算的是自己。
后来呢?钱青带着秋芳回了家,依旧住那间偏院,穿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只是身边多了一个替他缝补衣裳的人。
有一回,秋芳问他:“那晚上,你怎的一眼都不看我?”
钱青放下手里的书,认认真真道:“我不敢看。”
“为什么?”
“看了,就不是替人拜堂了。”
秋芳没再说话,只是从那以后,钱青的茶盏里,总有人提前添好了热水。
至于那颜俊,太湖边上的人都说,他那三间米铺,不到两年便倒了。有人看见他坐在空铺子里,用指头一下一下敲着柜台,空洞的响声从铺子里传出来,街对面都听得见。
这世上许多事,强求者不得,不争者偏就落在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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