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一局棋定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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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可下棋下出个媳妇来,您说稀罕不稀罕?
列位,今日说的这桩事,出在北宋年间。有个少年,姓周,名叫国能,打小在村口土地庙前看人下棋。别的孩子趴地上弹石子儿,他趴棋盘边上看。一看一整天,不嚷饿,不嚷渴,眼珠子黏在黑白子上,掰都掰不开。
长到十五六岁,村中已经没有对手了。邻村有个老师傅,下了一辈子棋,听说这小子狂妄,专程来会他。两人对弈三日,到第四日上,老师傅推开棋盘,长叹一声:“你这不是学出来的,是天生的。”
周国能跪下就磕头,要拜师。老师傅摆摆手:“我教不了你。你的棋路,我见都没见过。”
打这以后,周国能的名声在方圆百里传开了,都叫他“小道人”——一是说他棋艺通神,二是说他除了下棋,万事不挂心,像个出家人。
光在村子里赢棋,没什么意思了。周国能背上一副棋子,揣了两吊铜钱,出门云游。一路走,一路下。逢着茶肆里有下棋的,他便凑过去,站在旁边看。有人认出他来,拉他下两盘,他便坐下,从袖中摸出那副磨得油光水滑的云子,一粒一粒摆在棋盘上,那动作慢悠悠的,像老和尚数念珠。
这一日,小道人走到了辽国地界。列位您道怎的?北宋年间,辽国上上下下都好围棋,从王公贵族到市井百姓,棋盘一摆,杀上半天是常事。国能一路赢过去,汴梁、大名府、燕京,没有三合之将。有人不服,赌银子跟他下,他把赢来的银子往怀里一揣,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承让,承让。”
这一日,国能走到燕京最热闹的一条街,忽然看见一处门楼前围了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他挤进去一看,原来是一间棋社,门口挂着块招牌,写着“辽国第一国手妙观道人寓所”。
国能心里一动:第一国手?这名头够大。他正要往里走,忽然从门内走出一个人来。
列位,周国能活了十九年,眼里只有黑白子,从没正眼瞧过哪个女子。可这一眼,他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那走出来的,竟是个年轻女道士,头戴星冠,身披鹤氅,面容清秀得像一幅淡墨山水画。更绝的是,她手指间夹着一粒黑子,正低头思索着什么,眉头微微蹙着,浑然不觉外头这许多人。
她就是妙观,辽国围棋第一人。
国能愣在门口,那两吊铜钱在腰间哗啦响了一声,他也没听见。旁边有人推他:“喂,你进不进去?不进去别挡道。”
他这才回过神来,整了整衣襟,走进棋社。里头已经有人在对弈,妙观坐在棋盘前,执黑先行。国能凑过去看,看了一盏茶的工夫,心里便有了数——这位妙观的棋确实了得,布局缜密,算路精深,可是,可是——
“缺了一口气。”国能低声嘟囔。
这句话说得极轻,偏偏妙观耳朵尖,听见了。她抬起头来,看了看这个风尘仆仆的少年,只见他粗布衣裳,袖口磨破了线头,脚上一双布鞋沾满了泥——活脱脱一个乡下小子。
“这位小哥也会下棋?”妙观的语气不冷不热。
“略懂一二。”
旁边几个看客起哄:“妙观师父,这小子说您‘缺一口气’,您不教训教训他?”
妙观微微一笑,也不恼,将棋盘上的残局轻轻一抹:“请坐。”
国能坐下,执白。妙观执黑。开局三十二手,妙观的脸色便变了——对面这乡下小子落子极快,几乎不假思索,可每一步都落在她最难受的地方。她那引以为傲的布局,被对方三下两下拆得七零八落。
中盘刚到,妙观投子认负。
棋社里安静得落根针都听得见。
妙观看着国能,眼神里有些复杂:“阁下到底是什么人?”
“大宋村野棋手,周国能。”
妙观忽然站起身,对他福了一福:“周先生,棋艺通神,贫道佩服。若有闲暇,明日请再来一局。”
国能连声答应,走出棋社时脚底像踩着棉花。他这辈子赢过不知多少局棋,从来没有哪一局赢得这般心花怒放。
当天夜里,他在客栈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那副云子倒出来,一粒一粒在桌上摆,摆的不是棋谱,是妙观今日的眉眼——蹙眉的样子,落子时指尖的动作,认输时嘴唇抿了一抿的模样。摆着摆着,他忽然用棋子拼出一个人脸的轮廓,然后飞快抹掉,耳根子烧得发烫。
第二日一早,国能又去棋社。这一回,妙观使出了浑身解数,两人从辰时下到午时,国能赢了两子。第三日,国能赢了一子半。第四日,妙观终于扳回一局——但国能是故意让的。他让得极巧,连妙观都没察觉,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手“错”棋是用了多大的克制才落下去的。
列位,这叫什么?这叫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
半个月下来,两人下了不下五十局。国能越赢越多,妙观输得心服口服。可国能心里头憋着一句话,憋得他嗓子眼发痒,偏偏说不出口。人家是辽国国手,自己是异乡游子;人家是清修道姑,自己凭什么开口?
这天,国能终于忍不住了。他把从家乡一路赢到燕京赢来的全部赌银——整整三百两,摊在棋盘上,对妙观说:“妙观师父,在下斗胆。以这三百两为注,与您下一局。若在下输了,银子尽归师父。若在下赢了——”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
“在下不才,尚未婚配。”
这话一出口,妙观的脸腾地红了。红得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她“霍”地站起身,拂袖就往后堂走,头也不回,丢下一句话:“胡言乱语!”
国能呆坐在棋盘前,三百两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白花花的,刺眼得很。半晌,他站起身来,把银子慢慢往怀里揣,一下一下,揣得很慢。
就在这时候,后堂的帘子动了一下。一只纤细的手从帘缝里伸出来,手指间夹着一粒白子,轻轻放在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位上。
然后帘子又合上了。
国能看着那颗孤零零的白子,忽然咧嘴笑了。天元——棋盘正中心的位子,第一步落在这里,是礼敬对手,也是表达心意。这个道理,他懂。她明知他懂,还是落了这一子。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棋盘上的胜负了。妙观虽然心有所动,可她毕竟是辽国成名的人物,若公然嫁给一个宋朝少年,不知要被多少人嚼舌根。她托人找国能传话:“若真有诚意,须按礼数来。”
国能二话不说,备了聘礼,请了媒人,正正规规上门提亲。这消息一传开,燕京城炸了锅。有人说妙观疯了,有人说小道人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有人拍手叫好,说这才叫真名士自风流。
妙观的师父,一位年过七旬的老道姑,把国能叫到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忽然问道:“你会下棋?”
“回师父,略懂一二。”
老道姑摆出棋盘:“与贫道下一局。”
这一局下了整整一个时辰。老道姑棋力不如妙观,可每一步都带着考较的意思。国能不敢大意,又不敢赢得太凶,小心翼翼地陪了八十手,最后赢了半目。
老道姑推开棋盘,看了看国能,又看了看一旁低头不语的妙观,忽然笑了:“半目也是赢。半目就够了。”
成亲那日,燕京棋社张灯结彩。新郎官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只是袖口仔细缝过了,是妙观偷偷替他缝的。新娘子的嫁衣也不是寻常的大红,而是道袍外面罩了一件红纱,手里不拿团扇,拿了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的是一局棋谱——就是他们第一回对弈的那一局。
拜堂时,傧相喊:“一拜天地——”
两人跪下去,妙观的袍角叠在国能的布鞋上,像棋子落在棋盘上,轻而稳。
傧相又喊:“二拜高堂——”
两人对着老道姑磕头。老道姑笑得满脸褶子,抬手擦了擦眼角。
傧相喊到“夫妻对拜”时,国能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妙观师父,往后还请手下留情。”
妙观“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盖头都抖了,也低声回了一句:“周先生,棋盘上不让,棋盘下可不好说。”
满堂宾客哄堂大笑,谁也不知道这对新人在说些什么,只觉得他两个笑得跟偷吃了蜜似的。
婚后,这对夫妻在燕京开了间棋社,门口挂的牌子还叫“妙观棋社”,只是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大宋周国能坐馆”。两口子白天教人下棋,晚上自己对弈。妙观的棋力日日见长,国能再也不敢让她了——也再不用让她了。
有人从大宋来,看见这光景,回去逢人便说:“那小道人,凭一盘棋赢了个媳妇。”
可是知道内情的人摇摇头:“不是那三百两银子的一局。是那五十多局里,每一局落的每一子,都是‘在下不才,尚未婚配’。”
棋盘上黑白分明,人心里的账,可没那么容易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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