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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玉泽番外:盗命


玉泽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他有一个出生就夭折的弟弟。

——这是母亲心里的一根刺。

重华宫所谓的秘辛,早已成为整个修仙界茶余饭后的谈资。

无论他想与不想,他都知道了过去的种种往事。

他也知道了,若那个弟弟没有夭折,今日的重华宫里,不会有他的位置。

但好在,弟弟早就死了。

那时,母亲与父亲之间的关系已经很差。

他夹在中间,不得不小心权衡,唯恐给哪一方的回应多出几分,会让另一方难过。

父亲说:“你身负仙骨,是重华宫中最有天赋的孩子,你刻苦修炼,当扛起振兴宗门的重担。”

他说:“好。”

母亲说:“你要做到样样顶尖,让大家知道,就算那个贱人的儿子没死,也比不过你一根手指头。”

玉泽还是说:

“好。”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像一棵小树苗被修修剪剪,他终于长成父母所期待的样子。

可是,那个夭折的弟弟,回来了。

母亲的恨意与宫中的流言蜚语潮水一般袭来。

十二岁的玉泽惶恐又不安,他本能抗拒这个陌生的弟弟。

于是,在众人欺凌楚不离时,他始终冷眼旁观,甚至在心中暗暗期待他就这样死去。

这样,一切就都能回到原位。

可楚不离没有死,也没有对他故意冷眼旁观的事心存怨恨。

此后几年,他像个影子,沉默地跟在玉泽身后,与他一同修炼,替他受罚,为他豁出命挡下妖兽的利爪。

玉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样卑劣,他还要对自己这样好。

就像玉泽不明白,明明弟弟才是父亲心爱之人所生的孩子,父亲却能在责罚对方时连片刻的犹豫也没有。

可玉泽绝不能流露出对这个弟弟的半分同情与友好。

否则,便是背叛自己的母亲。

直到十五岁那年,玉泽无意中听见了父亲与心腹的谈话。

所有的疑问都在那一天解开。

——他才是那个妾室所生的孩子。

出生时,父亲亲手将他与楚不离调换,甚至,挖出楚不离的仙骨,换给了他。

从前,因为楚不离的母亲让自己的母亲不幸,所以玉泽憎恨他。

可到头来,玉泽发现自己才是那个让母亲不幸的根源。

应该被憎恨的人,是他。

仙骨,母亲,荣誉,甚至姓名,这些从不属于他。

他只是一个贼,偷走了楚不离本该拥有的人生。

大雨滂沱,玉泽被某种东西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或许不是一种,而是很多,它们揉成一团,如同一颗巨石落下,将他过往所有骄傲与自尊一同砸得粉碎。

玉泽不敢再面对母亲,更不敢再面对楚不离。

他在雨中走了很久很久,直到天黑也没有走到母亲的住处。

楚不离来找他,对他道:

“大夫人请你过去用晚饭,她很担心你。”

大夫人。

多讽刺,明明是他的母亲,他却只能称呼对方为大夫人。

明明应该是重华宫最尊贵的少宫主,却流落在外,九死一生。

这一切……

都是因为自己。

那块曾经让玉泽引以为傲的仙骨忽然在身体里发出强烈的刺痛感。

雨水冰冷,冷得人控制不住地颤抖。

玉泽慢慢蹲下身体,抬手捂住了早已湿透的脸。

不能再这样下去。

偷了东西便应该还回去。

从小到大,他读过的书,学过的道理,都是这样教他的。

可他还未来得及说出真相,父亲先一步赶了过来。

——他实在不擅长偷听,早在一开始,父亲便知道他在门外。

那些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玉泽近乎绝望:

“父亲,你为何要这样做?”

父亲看着远处的楚不离,淡淡道:

“我答应过你死去的母亲,无论如何,重华宫只能有一个少宫主,那就是你。”

父亲要他杀了楚不离。

“这是你必须经历的一关,他在一日,你的位置便绝不可能安稳,”父亲说,“泽儿,这世上往往是心最狠的那个人,活得最久。”

于是,玉泽便明白了。

父亲要借楚不离来折磨他,让他从此变成和父亲一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玉泽恨父亲,更恨自己。

他既做不到保全楚不离,又做不到违背父亲的命令。

更不敢将真相告诉母亲。

不,那已经不是他的母亲。

他的亲生母亲,早就死在了十五年前,死在了生产那一日。

终于,出发去剿妖的那一日,玉泽偷来了一粒定魂丹,有它在,不管人受了多重的伤,都能保住最后一口气。

他将丹药混进了楚不离的食物中,亲眼看着他吃下。

最后,当着父亲亲信的面,他亲手将楚不离推下了悬崖。

他清晰地看见楚不离眼里的错愕,却什么也不能说,转身拦住那名亲信:

“不必下崖查验了,凭他如今的修为,坠崖必死无疑,届时,我会亲自去向父亲复命。”

父亲的亲信拍拍玉泽的肩,装模作样的宽慰他:

“少宫主不必介怀,只是一桩意外罢了,是他自己失足坠崖而死,与你无关。”

等所有人散去,玉泽奔向崖底。

那里没有楚不离,只有一滩猩红的血。

有人赶在他之前,救走了楚不离。

那一刻,玉泽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庆幸?担忧?亦或是卑劣地松了一口气,觉得一切可以就这样过去?

可从那以后的每一日,玉泽都在惶恐。

他不敢去想,若有一天,真相大白,自己该如何面对母亲。

母亲该多么的憎恨他,而父亲若得知楚不离没有死,又该怎样的痛下杀手,以绝后患。

心魔在恐惧与煎熬中日益壮大。

而他,无能为力。

……

试剑大会前夕,玉泽在玉兰花树下遇见了一个姑娘。

那时,他心魔发作,唯恐被人看出,独自躲进了深山中与心魔交战,险些被冰封。

可偏偏,一个姑娘从那儿路过,为他燃了一团火,驱散冰霜。

他苏醒,在氤氲药香中望见一双澄澈的眼。

白色玉兰花瓣跌落枝头,轻轻一声响。

出乎意料的,她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即便玉泽之名早已传遍九州。

鬼使神差的,他告诉她:

“我叫容霁,光风霁月的霁。”

这是母亲为他取的名字,父亲不喜,便为他另取了玉泽二字为号。

比起大名鼎鼎的玉泽,容霁这个名字,知道的人便少了许多。

那一夜,他以容霁的身份告诉了她自己那个隐瞒多年的,龌龊的秘密。

他是一个小偷,是最令人不齿的贼,也是世上最懦弱之人。

意料之中的,她情绪很激动,说了很多话。

却唯独没有唾弃他。

她还告诉他:

“或许,等将来的某一天,你能鼓起勇气反抗你爹,将偷走的东西还给那个人的时候,你的心魔,就会消失了。”

玉泽觉得,这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可他忘了问她的名字,想要再回去找她时,恰好途经卖首饰的小摊。

等反应过来,他已买下了一对琉璃耳铛。

父亲便是在这时出现的。

他看出了什么,意有所指:

“试剑大会在即,这是振兴重华宫最重要的一部分,不要分心。”

“……是。”

玉泽握紧那对耳铛,转身回了住处。

可他还是输了。

无名少年初出茅庐,只拿了一柄铁剑,便将包括他在内的所有新一辈英杰全数打败。

输的毫无争议。

父亲气得拂袖而走,玉泽站在台上,清晰听见四周的窃笑。

他握着剑的手紧了又紧,恍惚中,想的却是——

应该去问问那个姑娘的名字的。

后来,许多事情接连发生。

玉泽始终没找到楚不离的下落,那个打败他的无名少年也无故失踪。

而他的心魔已经到了无法抑制的地步,不敢再与母亲亲近,搬去了弱水旁修炼,远离所有人。

玉泽痛恨自己的懦弱,痛恨自己的可耻,痛恨自己的卑劣,痛恨自己的所有,想带着心魔同归于尽。

可最后,他没能死成,反而阴差阳错地封印了大半记忆,从偷听之日起,后面那些几乎将他撕成两半的岁月尽数忘了个干净。

心魔暂且消失。

他得以喘息,只是常常望着山中一树玉兰,心中若有所失。

再后来,修仙界中出现了一个名叫楚寒水的魔头,掀起无边腥风血雨,仙门弟子噤若寒蝉。

他无法坐视不理,抱着必死之心,与其决战。

然而,妖魔道突然打开又关闭,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就此消失在世间。

他从昏迷中醒来,已成了人人敬仰的救世英雄。

——父亲告诉所有人,是他,亲手封印了这只妖魔。

玉泽立即撑着病体找到父亲,父亲一眼看出他的来意:

“你要让整个修仙界都知道,重华宫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吗?”

玉泽艰难出声:

“父亲……”

“你可知,真相公开后,重华宫会落入什么地步,你在宫中那些师弟师妹们,又会落入什么地步?他们会再也抬不起头来!从此被天下人耻笑!”

玉泽再也说不出话来。

父亲握住他的肩,对他说:

“人心若不狠,便无法在这吃人的世上立足,何况,妖魔道有进无出,除了我们,世上不会有人再知晓此事,这个谎言永远不会被揭穿。

从此,你就是世人眼中的救世英雄,而刚好,人们需要这样一个英雄存在,无数人会视你为榜样,奋发图强,修仙界将欣欣向荣,重回昔日鼎盛之景。

眼下的场面对你对我对所有人都有利,不是吗。”

“泽儿,你能否明白为父的一片苦心?”

玉泽不明白,可他无法反抗。

眼前之人是他的生身父亲,与他血脉相连。

重华宫的玉泽从来不是世人口中的大英雄,不过是一个懦弱的欺世盗名之辈。

他转身离开,继续闭关。

直到十几年后,母亲找到他,对他说:

“与我一同去看看你的未婚妻吧,她快要十五岁了。”

玉泽早有耳闻,母亲在他刚出生时便与好友许下约定,让各自的孩子长大后成婚。

只是,那位好友迟迟未有孕,直到这些年,才终于得了一个女儿,自己却不幸离世。

细细算来,他已等了自己那位命中注定的未婚妻一百余年的时间。

等她降生,等她长大,等她……

嫁给他。

去云霄宗的路上,母亲显得十分欢喜,玉泽早已无意尘世姻缘,对这门婚事并不感兴趣,甚至做好了退婚的准备。

可在云霄宗的后山,清浅的山溪里,玩水的少女在听见声音回头朝他看来时——

当年那瓣玉兰再度落下。

他心如擂鼓。

未婚妻名叫云昭。

他没有再提退婚一事,接过了她随手递来的鹤簪。

这只是一支她初学炼器时打造出来的簪子,并不十分精致,也无甚法力。

他却视若珍宝,回赠她一对自己不知何时买来,精心保存多年的琉璃耳铛。

云霄宗不想这么早就将她嫁来重华宫,于是,他继续等待。

无人知晓,那位名动九洲的玉泽仙尊,曾无数次独自前往云霄宗后山,掐了隐身诀,站在角落静静看他的未婚妻练剑。

一招一式,或灵巧或笨拙。

练累了便就地一躺,在草地上打几个滚儿,然后精神抖擞地站起来继续。

他只是这样远远看着她,便心中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一同而来的,还有隐隐有挣脱之相的过去。

那些尘封的记忆,因为这个令他欢喜的姑娘,开始挣扎着复苏。

他将自己关在房中十日十夜。

最后,再一次施加了封印。

他忘却了未婚妻的容貌,只知有这样一个人存在,而她最爱穿橙衣。

他不再去云霄宗的后山寻她,似乎又变回了曾经那个无欲无求的玉泽仙尊。

直到多年后,他收到她的退婚书,里面附带着一对琉璃耳铛。

玉泽不记得自己何时买过这件东西,正想细细端详,却不知怎的,它从指尖跌落。

碎成无数片。

——真相大白那一日,他亲手挖出自己体内仙骨,耳畔响起的,是当年那对耳铛坠地的脆响。

偷听到身世那一日的大雨,从悬崖跌落的身影,玉兰树下的姑娘,都在这声脆响里闪过。

过去清晰如昨日。

只是一次,他不想再逃。

卑鄙无耻的贼终于将窃来的东西还给了失主。

可早已来不及。

属于楚不离的人生,终究被他所占。

一切,都无法回头了。

玉泽还是恨自己。

他希望自己就这样死去。

可偏偏父亲耗尽修为救了他。

他求他活下去,哪怕是为了他早已死去的亲生母亲。

“她为了生下你,生生熬干了气血,你若自尽,怎能对得起她的付出?”

玉泽想笑,却先一步流下眼泪。

他摇摇晃晃冲出屋子,在父亲的呼喊中,跪在了李夫人的门前。

在这世上,他最对不起的,是母亲。

最该杀他的,也是母亲。

母亲没有开门,隔着门对他道:

“你走吧。”

玉泽道:“母亲,杀了我吧。”

李夫人沉默了很久,声音很轻:

“此生,你我不到黄泉,不复相见。”

“走吧。”

玉泽在她门前跪了三天三夜,终于起身离开。

那一日后,玉泽仙尊从世上消失,唯剩容霁。

可是——

就连容霁这个名字,也本该是另一个人的。

至于那个穿橙衣的姑娘,从头到尾,她没有喜欢过他半分。

鹤簪被她亲手折断,一同折断的,还有他与她之间那本就微薄得可怜的缘分。

往后许多年,容霁再也没有见过她,只偶尔从路人口中听闻她的近况。

她如今过得很好,心爱的人已回到了身边,与她情深意长,携手与共。

而他独自行过九州,与白云苍狗为伴,降妖除魔为责,日升月落,云卷云舒,那样长的日子在他身上走过去,他却还是觉得——

盗命之人,该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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