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真实与否

临洛委屈巴巴地捂着自己被敲的地方，脚步轻悄悄地蹭到顾教官身后，干脆把人当成挡箭牌躲着袁罡。

袁罡越想越气，越想越无奈，只能愤愤坐回座位上。

见袁罡没有继续罚自己的意思，临洛这才松了一口气，探头看向顾教官：“顾叔叔，你刚上完七夜他们的课回来？”

顾教官闻言点头，又因为接触到了林七夜这个关键词，又沉浸在自己对于真实世界的思考了。

临洛眨眨眼，戳了戳顾教官的腰：“顾叔叔，你想什么呢？”

“是刚才课上，林七夜问了我一个问题。”顾教官回过神，语气带着几分茫然与纠结，“他问我，我们身处的世界，究竟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临洛闻言微微一怔，抿抿唇：“好空想的问题。”

“不过说实话，这个问题可以去问『真实幻境』里的临先生和洛先生，他们就知道自己所处的地方只是幻境来着。”

顾教官一怔，出言反驳：“……幻境NPC和我们能一样吗？”

“照你刚才的说法，既然无法百分百证实世界的本质，又凭什么断定我们不是被设定好的角色？”

“说不定整片天地只是一场巨型模拟推演，我们所有人，都只是服务于剧情走向的NPC。”

说着，临洛走到桌前，顺手拿起一支笔：“我拿起一只笔，画下一幅画，写下一个故事，那么我就是它们的创世神，我就是剧情的编导者，我就是它们的真实所在。”

“即便画卷文字只是无实体的虚妄载体，我依旧会为画中山河动容，为故事里人物的悲欢心绪起伏。这些笔墨本身算不上实质真实，却切切实实地牵动着我这个‘真实’的人。”

“不止纸笔，那些代代相传，口耳讲述的民间传说，没有器物承载，却早已和一方土地上所有人的爱恨，信仰相融，衍生出独属于他们的真实。”

“更何况，在迷雾降临之前，有人会想到，在未来的某一天，这些神话传说会全成了真吗？”

“唯心也好，唯物也罢。”

临洛放下钢笔，抬眼看着顾教官：“世界的真实与否，你觉得它是真的，那它就是真的，你觉得它是假的……那就算它是真的，又能怎么样？”

“重要的是，在这片广阔的天地下，是否存在能牵动你，赋予你存在意义的人与事。”

“否则，就算是真实的世界也没有留存的理由，虚假的世界也是真切的家。”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几名原本低头整理资料的教官全都停下手中动作，若有所思地垂眸思索。

袁罡沉默良久，方才压在心头的火气彻底消散，看向临洛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

不愧是我儿子！

顾教官久久不语，只有那紧绷的眉眼缓缓舒展。

下一瞬，众人只见他突然朝门外跑去，只留下满室还没反应过来的教官们。

临洛抿抿唇，思考了一下，转身朝其他人摆摆手：“我去看看。”

说完，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溜了，生怕袁罡火气没消，继续拿他开刀。

……

还在上着课呢，众新兵只听见门传来一阵响，接着就看见顾教官直接走到了林七夜面前，把临洛刚才的话，包括自己思考后的感悟全说了出来。

说完，还目光灼灼看着林七夜。

林七夜着实被这一通输出干懵了，对上顾教官满含期待的视线，他只能无奈点头，会私下再好好想想的。

毕竟他本身就不追究这个问题。

但总不可能让脑子里的梅林出来和顾教官辩论。

看着顾教官心满意足地离开，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毕竟知识分子发起疯来，还是有点恐怖的。

下课铃准时响起，今日全部课程到此落幕。

林七夜低头整理好桌上的书本，起身走出教室，抬眼便望见临洛斜倚在走廊窗边，单手搭着窗台，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的风景。

他侧头扫了眼教室内，安卿鱼还在整理笔记，沈青竹正在被自己的小弟喊醒。

林七夜没再多耽搁，快步穿过走廊，径直走到临洛身侧。

“临洛。”

他唤了临洛的名字，没敢问对方是不是在等自己，而是主动发出邀约：“要一起去食堂吗？”

临洛这才转头看他，面上笑容依旧：“好啊。”

见临洛应了，林七夜也不再矜持，而是主动握住临洛的手。

现在的他们也是达成了默认，谁先到临洛身边，谁就占据临洛的这段的空闲时间。

不过林七夜心里还是有点不满，除去【假面】，沈青竹那家伙和临洛一个宿舍，晚上基本都腻歪在一起。

安卿鱼这家伙学的又卖力，想来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免修了，到时候保不准会悄悄和临洛凑到一块去。

只有自己，除了临洛偶尔会和他在诸神精神病院相处外，其他的时间基本碰不到。

李毅飞那家伙也天天嚷嚷着，吵的自己头疼。

林七夜兀自陷在纷乱思绪里，指尖微微收紧。

临洛敏锐察觉到他的走神，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轻声发问：“在想什么？”

“想刚才顾教官说的那些话。”林七夜应道，又低声，“也不知道梅林前辈听了后，这治疗进度会不会动一下。”

临洛挑眉：“这就是你拿这种问题去问顾叔叔的原因？学者最容易钻牛角尖了，要是没我开导，他怕不是会变成和梅林前辈一样的精神病。”

林七夜一怔，随即反应了过来：“是你去开导顾教官的？”

“思维辩论嘛，谁不会。”临洛骄傲开口。

两人并肩顺着长廊往前走，掌心相贴，暖意慢慢相融。

林七夜望着临洛俊丽的面容，心底忽然浮起一阵挥之不去的惶惑。

“临洛，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是虚假的呢？”

话音落下，他指腹不自觉沁出一层薄汗，连握着对方的手都微微发紧。

“如果，我们都是假的，这个世界，终有一天会就此消散，而我们之间的羁绊也不复存在。”

“到了那个时候，我要去哪里，才能找到真实的你？”

闻言，临洛脚步顿住，侧过头安静凝望着林七夜。

长廊窗外的落日斜斜落进来，将他眼睫镀上一层浅金。

临洛面上方才那点漫不经心的傲娇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和怅惘交织的神色。

在光的照拂下，好似下一秒，整个人就会随风而去。

林七夜的心脏骤然一紧。

临洛没有立刻作答，反倒微微用力，反手握紧林七夜汗湿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对方的指节。

似乎是要以此证实自己的存在。

“傻瓜。”

林七夜听到临洛低低笑了一声。

对方的语气没了之前的跳脱和娇气，而是安稳得像能抚平所有慌乱。

“我之前就说过，真假从来不由世界定义，只由人心。”

“若是真到了一切都归零，记忆、肉身、意识全部消失，无从追溯……”

他目光定定落在林七夜眼底，字句清晰而笃定：“就算天地尽数消散，一切都是虚无，我也会去找你。”

“执念，能跨越虚妄的边界。”

“只要你心里记着我，我心里装着你，无论隔多少层虚假的壁垒，我都能寻到你的踪迹。”

“再说……”

临洛话锋一转，眼底漾开几分狡黠：“退一万步讲，真到那一步，我便做那个执笔的人，重新勾勒出整片天地，把你好好留在我的世界里。”

林七夜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心底翻涌的惶恐被这番话稳稳抚平。

他下意识往临洛身侧靠了靠，交握的手再也不愿松开半分。

……

若是虚假的空间，那就将其升格成真实。

若是虚假的自我，那就将其入侵为所属。

……

时间一晃而过。

安卿鱼没多久就通过了教官们的考核，以后的理论课程就不用来了

对外是说在宿舍里研究其他知识。

实则是通过临洛给的『灵造』回洛水苑的地下室里搞实验去了，有随鹤给他供应的原材料，进展神速。

反正现在已经不是柔弱的知识分子了，再不济也拥有了些攻击手段。

连雪球都经常和他一起泡在实验里帮忙。

这下孙老倒是惆怅了，他的料理鼠王计划刚见到成功的一点眉目，结果自己的耗子孙女就没了影。

也是临洛说，是他让雪球去督促安卿鱼的生活起居的，毕竟知识分子废寝忘食的工作是常态。

于是临洛只能含泪吃下属于雪球的那一份饭，尽管没有多少。

自那日临洛与假面小队众人私下相处的事败露后，袁罡对他管束愈发严苛。

每到入夜，某位心累的老父亲总会拎着望远镜，远远望向临洛的宿舍窗口，时时刻刻提防他和沈青竹又闹出逾矩的动静。

除此之外，袁首长还暗中加重了假面小队全员的任务量，再不济就将几人拆分，安排去不同课堂旁听，硬生生掐断他们整日围在临洛身边纠缠的机会。

几人对此怨气冲天，却也无可奈何。

到头来，能长时间和临洛相处的，去旁听临洛课程的【假面】成员，居然只剩下了蔷薇和檀香。

不过安稳的日子也没能过太久。

……

“要我们去出任务？”

听着袁罡的话，漩涡首先炸了毛，当然这其中夹杂着不少对于袁罡的私怨。

“当初不是总司令下令说，让我们这一年都待在集训营里吗，怎么现在又让我们出任务了？”

王面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的队员稍安勿躁。

袁罡这才继续下去。

“按理来说，有【蓝雨】在境内出任务，你们的确能闲一点。”

“但近期外海监测到大量不明异象信号，讯号时隐时现，活动点位飘忽不定，必须派遣一支特殊小队前去探查。”

“而【蓝雨】拥有在迷雾中行走的经验，他们全体也同意再次踏足迷雾，不然高层是属意于让你们【假面】去的。”

话里的利害众人瞬间了然。

【蓝雨】小队调离境内，本土巡剿的力量直接空缺，【假面】小队自然要顶上，按规矩接手值守任务。

“或者……”

袁罡视线微微偏移，落在办公桌另一侧。临洛正支着胳膊，捏着纸笔漫不经心地涂画圆珠笔画，半点没被这场争执惊扰。

“由小洛暂代一个特殊小队。”

所有人骤然顿住。

“不行！”王面当机立断开口，“小洛现在还只是新兵，按理来说没有出这种高危任务的必要。”

“人类天花板并不包含在守夜人的体系里，小洛会留在营里，是因为我在这里，而不是因为他是新兵。”袁罡开口解释。

而临洛笔尖始终没停，纸上线条流畅，淡淡开口，一语戳破关键：“是出现了和我有关的事情吧，不然袁爸爸不会让我去的。”

袁罡沉默片刻，最终点头承认。

只见他伸手推过一份卷宗摆在桌面：“你还记得当年在南方剿灭无量境界污染体的事吗？”

“那件事过去许久，不知是你当时爆发的力量异象太过震撼，还是后勤收尾清理不到位，不少目击者残留着当日异象的记忆碎片。”

“古神教会借机暗中篡改并散播这些记忆，聚拢出一批以你为崇拜对象的信徒，尽数被他们收编掌控。”

天平微微蹙眉，出声发问：“为什么能确定是古神教会所为？”

“因为代号。”袁罡开口。

“之前小洛在他们那的代号，或者说是尊号为【孽世神嗣】，现在改为了【祸世孽祖】。”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月鬼吐槽：“这有变化吗？”

星痕附和：“升了辈分。”

漩涡思考：“那袁教官是不是要叫孽世老祖？”

这话一出，紧绷压抑的氛围瞬间破开，其余几人憋不住低低咳嗽，试图掩饰笑意。

袁罡冷冷斜睨漩涡一眼，后者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调侃。

临洛这才停下画笔，并没有说话，仿佛整个人对这件事并不上心。

袁罡无奈叹气：“明天，明天你们【假面】一早就出发。”

【假面】几人连声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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