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真伪恶善

不对，不对，完全不对！

袁罡闷坐在集训营地下的监控室中，主屏幕流转着集训营各处的实时画面。

而他的身侧，则悬浮着好几块半透明光屏，全部是『真实幻境』的内部视角。

而身为『造物』之一的管家，又一次出现在了这里。

其余新兵的考核都还算中规中矩，虽有磕绊，却也渐渐抓住了考核的核心要点。

但是自家孩子是怎么回事啊！你是去剿灭这个邪教的！而不是成为他们的信仰！成为神祇的！

说白了，袁罡觉得临洛是在故意气自己。

临洛可以看透真实幻境，这是他在上次的考核中就发现的事情。

而这次再次启用『真实幻境』，一方面是因为以临洛的实力，他们的确没有什么好的结业考核方法。

另一方面，也是在看看在没有其他人干扰和约束的情况下，临洛会做出什么选择。

现在看来……

光屏内传来临洛淡淡的嗓音，没有半分暴戾，却带着神明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嘘嘘嘘～乖孩子～”

“不听话的小狗想要侍奉我，总得拿出点真本事。”

“跪下。”

短暂的停顿过后。

“拖下去。”

“杀。”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监控室里的袁罡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这孩子有劣根性，但是不知道劣到这种程度啊！

我的教育……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光屏画面还在继续，幻境祭台之下，信徒们纷纷匍匐在地，将临洛奉作新的神祇。

鲜血顺着祭台的石阶缓缓流淌，那些方才忤逆，质疑他的人，已经被幻境生成的教众拖拽离开。

临洛立在一片素白绸料之中，垂眸俯视脚下乌泱泱跪拜的人群，神情中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

他明明清楚这一切都只是幻境编织出来的虚妄，却全然没有出手终结这场闹剧的打算，反倒顺着这份信仰，心安理得接过了所有人的朝拜。

一旁负责同步观测的教官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看向满脸铁青的袁罡。

“首长，还继续吗？”

袁罡指尖抵在眉心，盯着屏幕里那道耀眼又危险的白色身影。

“测！”

他倒是要看看，这小子成了“神”后到底要做些什么。

……

幻境之内，临洛缓步自高高的祭台走下，细碎参差的白绸长长拖过染了淡淡血痕的石阶，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不容亵渎的庄严与神性。

周遭跪拜的人群尽数埋首于地，整个祭坛只余下一片压抑的寂静。

他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神爱世人是天性，还是诅咒？”

他目光扫过脚下匍匐的万千幻影，语气平淡，分不清是叹息还是宣告。

“万物皆可为我所爱，万物，亦皆可为我所怨。”

“以自身之愿，我为君主；汲众生之力，吾为神祇。”

他抬开手掌，淡淡的微光自掌心漫溢开来，笼罩整片幻境天地。

“今日，我赐这片天地，安居。”

“赐尔等，享乐。”

“赐世间，万般繁荣。”

破败荒芜的焦土迅速生出青葱草木，断壁残垣重筑成华美屋宇，哀号苦痛尽数消散，欢声笑语凭空四起。

可这份繁花似锦的底下，却缠绕着看不见的枷锁。

所有人得到渴求的一切，代价却是彻底交出自我的意志，喜怒哀乐皆由临洛一念而定，再无半分反抗的资格。

监控室的光屏将这一幕完整投射出来。

袁罡看着那一派虚假的盛世景象，只觉得心头发紧。

小洛在干什么？

身为人类天花板，临洛的力量足以干涉甚至扭曲『灵造』的运行规则，这点所有人心知肚明。

可眼前的景象，已经超出了预料。

一个骇人的念头猛地撞进袁罡脑海。

他该不会，是在幻境里成神？

他正在把这一方『真实幻境』，完完全全改造成独属于他的神国。

幻境里，临洛站在繁花盛放的土地中央，无数幻影跪在他脚边感恩颂唱。

他微微垂眸，眼底没有半分得到拥戴的喜悦，只有一片看透虚妄的漠然。

他明明清清楚楚知道眼前一切都是伪造的幻影，却依旧坦然接过这份万民朝拜。

临洛轻轻低语，像是问自己，又像是对这片幻境发问。

“这是真正的得偿所愿吗？”

“这是真正的安康繁荣吗？”

此间的繁华乐土，在失了自己的庇护后又能留存多久？

这样和谐的剧本，若没了自己的指导后又能维持多久？

他缓缓抬起手，周遭喧嚣的颂唱声稍稍低了几分。

“做不到深入骨髓的恶，那便只是拙劣的暴戾。”

“做不到发自本心的善，那便只是虚伪的慈悲。”

话音落，遍地的繁花忽然微微褪色。

那些得到一切却丢掉自我的信徒依旧在叩首欢呼。

他们享受着唾手可得的幸福，却浑然不觉自身早已沦为寄托神明意志的傀儡。

“『真实幻境』的内核能量正在被大量掠夺，再继续，灵造载体将会过载损毁的。”随鹤站在一旁，不急不缓地开口。

袁罡双拳攥得死死，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分得清这是幻境，他什么都明白，可他依旧选择这么做。”

他太了解临洛了。

临洛不是被幻境蛊惑迷失心智。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全然清醒，才故意演绎出这一尊神明的模样，把藏在灵魂深处的模样，毫无保留摊开在所有人眼前。

“这不是你们一直想知道的吗？”随鹤轻笑开口。

启动这套幻境的初衷，本就是试探临洛剥离外界约束之后，内心真实的取舍。

如今真相赤裸裸摆在眼前，可这份真相，沉重得叫人难以坦然接受。

“可不该是以这种方式。”袁罡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我们要的不是一尊神，是守夜人的临洛。”

“人性与神性本就纠缠缠绕，哪能分得这般干净。”

随鹤缓缓抬眸。

“神，本来就是人为其赋予的神格。”

幻境之中，大地上出现了无数的裂痕。

裂痕还在不断扩张，方才盛放的繁花一片片枯萎凋零，已是枯槁。

临洛站在崩塌的神国中央，白绸被狂风肆意卷起。

他没有补救，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一手缔造的盛世走向毁灭。

仿佛这场兴起与覆灭，都只是一场供人观赏的戏码。

“你们想看善，他便演给你们慈悲渡世的神。”随鹤的声音缓缓响起，“倘若你们想看恶，他亦能演出手染万千的魔神。”

那些曾经狂热颂唱的信徒们，脸上幸福的面具寸寸碎。

无助、恐惧、迷茫……

“嘘——不要惊慌。”

临洛抬眸，原本稳重的白绸此刻在他的身后猎猎翻飞，长发也随之翻涌。

“一切虚妄到此为止。”

“最后……”

“我赐予诸位，踏入真实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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