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李朝阳（一）

我叫李朝阳，名字是外公取的，寓意“朝阳初升，坦荡光明”。

第一次在外公家见到沈青时，我二十岁。那时我是个两百斤的胖子。

那天她正在房间陪着表哥周洋还有小石头聊天，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哥。”

她那双眼睛看了过来，里面有一团火。那团火让我心口猛地疼了一下。

没有任何来由的疼。

她大方的跟着握手打招呼。

虽然第一次见，我却觉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不是前世今生的那种文艺说法。

是实实在在的、像一根刺扎进肉里怎么都拔不出来的熟悉感。

我甚至能想象她生气的样子，抿着嘴唇不说话，下巴微微扬起，眼眶泛红却硬是不掉一滴泪。

可我分明是第一次见她。

知道表哥第二天要带他们去爬长城，那天晚上我硬赖在了外公家。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写字楼的格子间，有堆满文件的办公桌，有走廊里弥漫的速溶咖啡味道。

沈青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和那天一样碎碎地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正低头看一份报表。

旁边有人叫她的名字，她抬起头来，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那天院子里完全不一样。是轻松的，带着一点疲惫却真实的快乐。

我在梦里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她。我想走过去，脚却像是钉在了地上。

醒来的时候，我知道，我跟她之间一定有过交集。

我急于解开这个谜，所以我想尽一切办法去了解她的事。

从表哥嘴里，我知道了一些关于她的事。

我知道她被养父母苛待，差点被一个叫邱兰的夺了自己的高考成绩，但她很聪明，不仅摆脱了养父母，还找到了沈老这个亲姥爷。

她怎么能如此聪明，她还学医，似乎还学的挺精，第一次给我诊脉时，她说我有胃火，她拳头抵在嘴上向后仰时，我明白了，她想说我口臭。

这小丫头……真是毫不留情。

从那以后，我总会找各种各样的借口靠近她，如果有事能帮上她，我会很开心。

可接着，我的梦就断断续续地来了。

不是每夜都做，有时候隔十天半个月，有时候连续好几个晚上。

每一个梦都像是碎裂的瓷片，东一块西一块，我拼了很久很久才拼出一个完整的形状。

梦里的我，是在一家贸易公司做财务。

沈青是比我晚一年进公司的，分到我们部门。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入职培训的时候，她坐在第一排，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握笔的姿势很用力，像是生怕漏掉一个字。

后来我们慢慢熟了，可她从来不提自己的家事，她只说她高中毕业，学历低，所以她要比一般人更努力。

别人下班时，她在啃资料。

别人休息时，她不是在拜访客户，就是在学习。

她的努力也确实获得了回报，她从一开始见到客户不敢开口，到后来成为公司的销冠。

可她从来不参与同事之间的聚会，除非公司组织的聚餐，她也是自己默默吃东西，吃完就走。

她总是跟同事格格不入，别人都以为她是骄傲，我却知道她是自卑。

因为有一次听到她跟她朋友通电话，说她觉得自己融入不了这个环境，  别人都有学历，只有她是高中毕业，她怕她一旦懈怠就会被淘汰。

即便如此。我的目光也总是会追随她。

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那是什么。

是喜欢。

是想让她不要再那么辛苦的喜欢。

是想让她知道这世上有人会站在她那边的喜欢。

可我没有说。

梦里的那个我，把所有的喜欢都咽进了肚子里，嚼碎了，烂在胃里，面上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我怕说了连同事都做不成。

我怕我配不上。我怕这怕那，怕到最后一句话都不敢讲。

我记得最清楚的一个梦，是公司年会那天晚上。

沈青难得穿了一条裙子，深蓝色的，衬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喝了点酒，脸颊微微泛红，站在走廊的窗边吹风。

我站在她旁边，离她不到一米的距离。

月光照在她侧脸上，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她突然问我：“你说人活着到底为什么啊。”

我说：“不知道。大概是图个念想吧。”

她偏过头来看我，半晌后，她低声呢喃道：“念想？我的念想，是想回家！可我妈不让我回去。”

我问：“你妈呢？”

她说：“死了，因为我……被我爸打死了。”

她的声音充满了失落，和难过。

那一刻我好想把她拥入怀里，告诉她，“你有我，如果你愿意，我愿意陪着你，让你一辈子幸福。”

可我还是没敢。

醒来后，我才知道，她那时说的“爸”是沈中军，“妈”是林兰香。

后来的梦里，沈青那天突然从公司离开，下班时间也没回来。

我隐隐有些不安，便跑去问内勤，说她邻居水管漏了，她回去处理。

我给她打电话打不通，想去找她。却不知道她家在哪儿。

然后，她消失了，消失在我的世界里。

最后那个梦，是在她失踪第二天，我报了警，三天后，警察通过银行流水和电话记录，抓获了沈中军和邱兰，我从他们口中知道，他只是她的养父，知道了他们联合起来想把她卖给那些人掏心掏肺。

一周后，警察通知我，说是在山崖下发现了她的尸骨。

我到现场的时候，看到她像个破碎的布娃娃一样，脸色苍白。

她再也不会对我笑了。

我真后悔，那天晚上为什么没去找他，当时我明明感觉到了不对。

我想，她当时一定充满了绝望，在坠崖之前，在被最亲近的人背叛之后，在孤身一人走到绝路的时候。

梦里，我花了半年工资，为她请僧人超度了七七四十九日，并将她的骨灰放在寺里，希望她来世能顺遂平安。

醒来后，我泪流满面。

那天，我终于确认了一件事，那不是梦。

那是上辈子，是我和她的前世。

如果有上辈子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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