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迈巴赫

放学的铃声像是某种解脱的信号，沉闷的教室瞬间被各种嘈杂的声音填满。
椅子拖动的刺耳声，书本塞进书包的哗啦声，还有压抑了一整节课后终于爆发的低语。
路明非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趴趴地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连成一片的水幕。
“完蛋了，轩哥，这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咱们的开黑大业怕是要泡汤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认命的衰气。
“泡汤？”
沈云轩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本书塞进背包，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整理一套精密的仪器。
他拉上拉链，单肩挎起包，瞥了一眼路明非。
“一瓶营养快线，两根烤肠，就想这么算了？”
路明非的眼睛里瞬间重新燃起了光。
那光芒虽然微弱，却很真实。
“可这雨……”
“跟我走就行了。”
沈云轩没再多说，迈开步子就往教室外走。
路明非连滚带爬地抓起自己那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小跑着跟了上去。
教学楼的走廊里挤满了没带伞的学生，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望向外面，脸上写满了愁苦。
暴雨砸在地面，溅起半米高的水花，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雾之中。
沈云轩对此视若无睹，他领着路明非，径直走进了雨幕。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衬衫，但他毫不在意，步履依旧平稳，仿佛只是在进行一场寻常的饭后散步。
“卧槽！轩哥！你疯了！”
路明非尖叫一声，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脖子里，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主人扔进水里的落汤鸡，而他的主人，那个叫沈云轩的家伙，却像一条优雅的鱼，在水中游得从容不迫。
两个人就这么在无数人惊诧的目光中，穿过了操场，走向了校门口。
仕兰中学的校门口，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接孩子的私家车堵成了一条长龙，鸣笛声此起彼伏。
沈云轩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穿透密集的雨帘，精准地锁定在不远处的一个身影上。
那个人就站在一棵珐国梧桐下，雨水顺着树叶的边缘滴落，却似乎刻意避开了他所在的那一小片空间。
他穿着仕兰中学那身万年不变的白色校服，身姿挺拔如一杆标枪。
黑色的短发被雨水打湿，紧贴着额头，却丝毫不见狼狈，反而更添了几分冷冽。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与周围喧闹的世界隔绝开来，自成一方天地。
楚子航。
路明非也看见了，他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是楚师兄……他站那儿干嘛，耍帅吗？”
“等人。”
沈云轩淡淡的说道，同时迈步朝那边走了过去。
“喂！轩哥，你过去干嘛？”
路明非有点慌。
在仕兰中学，沈云轩和楚子航是两个绕不开的名字。
他们是“少年宫双圣”，是“此僚必杀榜”上常年霸榜的双雄。
一个是冷漠孤高的冰山，一个是优雅疏离的谜团。
虽然经常被好事者拿来比较，但两人在学校里几乎没什么交集。
这种王不见王的局面，让无数八卦爱好者扼腕叹息。
此刻，沈云轩主动走向楚子航，在路明非看来，这不亚于火星撞地球。
楚子航似乎也察觉到了有人靠近，他那双总是低垂着的眼帘微微抬起，目光落在了走来的沈云轩身上。
雨很大，但沈云轩的步伐很稳。
他走到楚子航面前，任由雨水冲刷着自己精致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楚师兄，等车？”
他的声音清越，穿透了哗啦的雨声，清晰地传到楚子航耳中。
楚子航看着他。
眼前的这个人，浑身湿透，白色的衬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不羸弱的线条。
他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眸子却亮得惊人，仿佛藏着一片星空。
“嗯。”
楚子航惜字如金的应了一声。
他的目光在沈云轩身上停留了一秒，又转向他身后那个瑟瑟发抖、活像只鹌鹑的路明非。
路明非被那道冷冽的目光一扫，感觉自己快要结冰了，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楚……楚师兄好。”
“你好。”
楚子航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三个在仕兰中学都算得上风云人物的存在，就这么诡异地站在暴雨中，陷入了沉默。
气氛有些尴尬。
路明非觉得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完全搞不懂沈云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两年来，轩哥请他吃饭上网，阔绰得像个散财童子，他一直觉得是自己祖坟冒青烟，交上了神仙朋友。
今天他才隐约觉得，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轩哥今天太反常了。
从他说要去网吧，到硬拉着自己冲进雨里，再到主动和楚子航搭话，每一步都透着一种精心策划的味道。
他图什么？
难道是图我路明非家里那几张珍藏版的星际争霸光盘？
不至于吧……
就在路明非胡思乱想之际，一辆通体漆黑的迈巴赫62S悄无声息地滑到了他们面前，停了下来。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那张脸和楚子航有七分相似，只是线条更柔和一些，眼神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沉稳。
“子航，上车。”
男人的声音温和而有磁性。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沈云轩和路明非，又看了看这瓢泼大雨微笑着说。
“这两位是你的同学吧？雨太大了，不介意的话，我送你们一程？”
楚天骄。
沈云轩的眼底，闪过一丝谁也没有察觉到的光芒。
来了。
楚子航看向沈云轩，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
路明非则紧张地捏紧了自己的帆布包带子，迈巴赫这种级别的豪车，他只在杂志上见过。
让他坐进去，他感觉自己的屁股都可能把真皮座椅给污染了。
“那……那个，叔叔，不用了，我们……”
路明非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云轩打断了。
“那就麻烦叔叔了。”
沈云轩笑了起来，那笑容在阴沉的雨天里，像是一道破开乌云的光。
他没有丝毫的客气与局促，仿佛坐上一辆迈巴赫，就跟坐一辆出租车没什么区别。
他自然地拉开车门，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发愣的路明非，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
“还愣着干什么，衰仔，想在雨里过夜吗？你的营养快线和烤肠还想不想要了？”
路明非一个激灵，也顾不上什么污染不污染了，连滚带爬地钻进了车里。
沈云轩最后一个上车，关上了厚重的车门。
“砰”的一声。
车门闭合的瞬间，外面那个喧嚣、嘈杂、被暴雨冲刷的世界，仿佛被彻底隔绝了。
车内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系统运转的微风声。
空气中弥漫着高级皮革与淡淡古龙水混合的味道。
路明非缩在宽大柔软的座椅上，手足无措，感觉自己像个误入上流社会的土包子。
开车的楚天骄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温和地笑了笑。
“坐稳了。”
迈巴赫平稳地启动，汇入了拥堵的车流。
沈云轩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雨景飞速倒退。
他的表情平静，但意识深处，那本墨绿色的《翠玉录》却在微微震动，仿佛在回应着某种即将到来的命运共鸣。
他等了十八年。
不是为了安逸地活下去。
而是为了今天。
为了这辆车，这条路，以及那个即将降临的神祇。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楚子航，对方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又看了一眼另一边的路明非，这家伙还在好奇地摸着车窗的升降按钮。
沈云轩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喂，衰仔。
这两年请你吃的饭，上的网，可不是白请的。
今天，就当是收一点小小的利息吧。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渐渐驶离了市区的拥堵路段，上了一条通往城郊的高架桥。
雨势非但没有减小，反而愈发狂暴。
天色暗得如同黄昏。
高架桥上的车辆，不知为何，变得越来越少。
直到最后，整条宽阔的桥面上，只剩下他们这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在风雨中孤独地前行。
路明非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奇怪……怎么一辆车都没有了？这桥被我们包了？”
没有人回答他。
楚子航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能感觉到周围气氛的不对劲。
开车的楚天骄，脸色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微露。
沈云轩依旧靠着窗，他看着窗外。
在他那双燃烧着淡淡金色的瞳孔里，整个世界都变了模样。
雨水不再是雨水，而是一道道灰色的幕墙，将他们与真实的世界隔离开来。
天空不再是天空，而是一片混沌的、扭曲的穹顶，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元素的流动，在这里变得迟滞而诡异。
他们冲进了一个牢笼。
一个用精神和规则构筑而成的现实与虚幻夹缝。
一个名为……尼伯龙根的地方。
“嗡——”
车身猛地一震，像是撞上了什么无形的墙壁，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迈巴赫在桥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刹车痕迹，最终停了下来。
前方不远处。
高架桥的尽头，断裂了。
断口之外，不是城市，不是天空，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翻涌着灰色雾气的虚空。
路明非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我操……桥……桥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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