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芬格尔

飞机降落时，芝加哥正被夜色笼罩。
透过舷窗，城市的灯火在地面上拉扯出巨大的金色棋盘，每一格都亮着，每一格都显得冰冷而陌生。
路明非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那片和他生活了十八年的世界截然不同的风景，心里空落落的。
他感觉自己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子，呼啸着飞向一个完全未知的靶心。
他不知道靶心后面是松软的棉花糖，还是坚硬的钢板。
“轩哥，你睡着了吗？”
他小声问。
坐在他旁边的沈云轩，从登机开始就戴着眼罩，姿态悠闲得仿佛不是在跨越太平洋，而是在自家的摇椅上打盹。
沈云轩没有动，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个懒洋洋的单音。
“嗯。”
“那你还嗯一声。”
路明非吐槽。
“肌肉记忆。”
沈云轩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路明非扭头，看向另一边的楚子航。
楚子航没有睡。
他只是静静的看着窗外那片流光溢彩的夜景，漆黑的瞳孔里映不出半点光亮。
他周身的气场比昨天更加冷了，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被冻结了几个摄氏度。
路明非知道那副平平无奇的黑色美瞳下面，隐藏着一片即将焚烧世界的金色火海。
飞机平稳落地。
三人随着人流走出机场，一股带着湖水湿气的风瞬间灌满了肺腑。
芝加哥的夜风，比仕兰中学夏夜的风，要硬得多。
昂热校长没有亲自来接他们，只是派了一辆黑色的林肯城市加长轿车，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黑人壮汉，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西装，戴着白手套，像极了黑帮电影里负责处理尸体的角色。
壮汉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对着他们微微鞠躬，然后默默的将他们的行李放进后备箱。
车子启动，平稳的汇入芝加哥的车流。
路明非缩在宽大舒适的真皮座椅里，感觉自己像个被绑票的肉票。
他偷偷瞥了一眼沈云轩。
沈云轩正饶有兴致的研究着车载小冰箱里的各种饮料，最终给自己拿了一罐可乐，给路明非递了一瓶橙汁。
“压压惊。”
他说。
路明非捧着冰凉的橙汁，感觉自己那颗悬着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点。
有轩哥在，就算真被绑票了，大概也能把绑匪忽悠瘸了吧。
他默默的想。
车子没有驶向市中心，而是拐上了一条偏僻的公路，最终在一家看起来已经废弃多年的老旧火车站前停下。
这里没有候车大厅，没有熙熙攘攘的旅客，甚至没有一盏亮着的灯。
只有一座孤零零的露天站台，在清冷的月光下，像一具被遗忘的钢铁骨骸。
两条铁轨从黑暗中延伸而来，又消失在远方的黑暗中，仿佛通往地狱。
“这是……什么地方？”
路明非看着窗外这堪比恐怖片开场的景象，声音都有些发颤。
“咱们不会是要在这里被就地处理掉吧？”
“想什么呢。”
沈云轩喝了一口可乐，打了个嗝。
“欢迎来到，卡塞尔学院的九又四分之三站台。”
他说着推开了车门。
司机已经将他们的行李从后备箱里拿了出来，整齐地码放在站台边，然后再次对着他们鞠了一躬，一言不发地回到车上，调头离去。
黑色的林肯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三个少年和他们的几件行李，孤零零的站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
风更冷了。
吹过废弃的站台，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九又四分之三站台？”
路明非的脑子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我靠，轩哥，你别告诉我咱们得推着行李，一头撞向那边的墙啊？我跟你说，我可不是哈利波特，我这身子骨，撞上去肯定散架！”
他指着站台尽头一堵爬满了常青藤的砖墙，一脸的惊恐。
楚子航也皱起了眉，显然对眼前这超现实的景象感到了困惑。
“想什么美事呢。”
沈云轩把空可乐罐精准的扔进远处一个锈蚀的垃圾桶里。
“咱们是尊贵的S级，用不着那么狼狈。”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时间差不多了，等着就行。”
“等？等什么？等幽灵列车吗？”
路明非缩了缩脖子，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毫无征兆的从他们身后响起。
“嘿，哥们儿！”
那声音带着一种过分的热情，还有一股浓浓的，隔夜披萨混合着廉价古龙水的味道。
路明非吓得一蹦三尺高，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正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那男人很高，很瘦，穿着一件皱巴巴，看起来得有十年没洗过的棕色风衣，领子立着，仿佛在抵御某种想象中的西伯利亚寒流。
他的头发是金色的，油腻腻的纠结在一起，像是被劣质发胶摧残过的鸟窝。
他的脸上，挂着一种贱兮兮，仿佛时刻准备着占你点小便宜的笑容。
他手里正拿着一根啃了一半的热狗，芥末酱沾到了风衣的领子上，他却毫不在意。
“三位，就是今年的新生吧？”
男人三两口把剩下的热狗塞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的问。
他走上前来，热情地伸出手。
“幸会幸会，我是你们的师兄，芬格尔·冯·弗林斯。”
“新闻部的首席记者，卡塞尔学院的百事通，你们未来的指路明灯！”
他自顾自的说了一大串头衔，目光却在三人身上滴溜溜地打着转，像个精明的二手车贩子在评估一辆刚刚到手的豪车。
当他的目光扫过路明非时，只是随意地停留了一秒。
当他看到楚子航时，眼睛微微一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而当他最终看向沈云轩时，那双总是显得有些玩世不恭的眼睛，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
“师兄……好。”
路明非被他这股自来熟的热情搞得有点懵，下意识地伸出手，跟他握了握。
芬格尔的手很凉，而且有点油。
“好说好说。”
芬格尔嘿嘿一笑，松开手，顺势在自己那件风衣上擦了擦。
“我看三位师弟气宇轩昂，骨骼清奇，一看就是人中龙凤。尤其是这位……”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沈云轩身上，眼神里多了一丝试探和谄媚。
“……这位师弟，您这气质，简直就像是古老欧洲宫廷里走出来的王子，高贵，优雅，让人一看就想跪下来唱征服啊！”
路明非在旁边听得直撇嘴。
这家伙，拍马屁的功夫倒是炉火纯青。
沈云轩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眼神很平静，却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芬格尔的热情。
芬格尔讪讪的笑了笑，立刻转移了目标。
“咳咳，我跟你们说卡塞尔学院水很深的。你们这些刚入学的小菜鸟，要是没有我这样的师兄罩着，很容易被人坑得连裤衩都不剩！”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说。
“不过别担心，看在咱们这么有缘的份上，我这里有一份独家秘制的《新生入学防坑宝典》，里面详细记录了学院里各大社团的黑历史，哪个教授最喜欢挂科，食堂的哪道菜吃了会拉肚子……”
他从风衣内侧掏出一本用订书机胡乱钉在一起的小册子，封面上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
“原价九十九块八，今天给三位师弟打个骨折价，只要九块九！怎么样，够意思吧！”
路明非的嘴角疯狂抽搐。
这家伙……真是个人才。
把骗钱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理直气壮。
他算是明白为什么这个站台荒无人烟了，感情是专门留给这家伙精准收割新生的。
楚子航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芬格尔一眼，他的目光，一直凝视着远方的黑暗，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吸引着他。
沈云轩终于开口了。
“芬格尔·冯·弗林斯。”
他的声音很平淡。
“A级血统，‘誓约胜利之剑’小组的队长，言灵‘青铜御座’。因为在一次任务中严重失误，导致行动失败，被学院纪律委员会降级为B级。”
沈云轩每说出一个词，芬格尔脸上的笑容就僵硬一分。
“哦，对了，我好像记错了，不是B级。”
沈云轩顿了顿，露出一丝歉意的微笑。
“是F级，因为连续跨科留学了七年，现在已经降到了F级。”
沈云轩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将芬格尔那层伪装的外衣，剥得干干净净。
芬格尔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沈云轩，像是见了鬼一样。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这些，可都是被记录在学院最高加密档案里的绝密信息。
这个还没入学的新生，怎么可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办公室里，昂热校长看着诺玛传回来的实时监控画面，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这个小家伙，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得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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