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都被骗了

佐藤有希吃下半块红薯，把另外半块珍惜地藏进碗柜上层。

天快要黑了，她蹒跚地往卧室走着，忽然听见门外爆发出一阵喧嚣。

“大家快来听！天蝗又发表讲话了！”

村里的一个老渔民举着台破旧的收音机，像个疯子一样，跌跌撞撞地顺着土路跑了过来。

收音机里，正断断续续地播放着一段天蝗亲口录音的官方广播。

“……我与国民之间的纽带，是由互相的信赖与敬爱而成的，并不是因为什么神话与传说。我本人并不是现人神，优越的日本民族将支配世界的概念也只是我的妄想……”

这一次，天蝗的《人间宣言》写得更通俗，听上去跟普通人说话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天蝗，终于开始从神位上跌落，坠入泥巴里。

老渔民跑着跑着，脚下猛一踉跄，扑通摔倒在地。

他干脆用双手捶打着泥土，放声大哭。

“战败了……帝国无条件投降了！”老渔民哭喊着，“天蝗陛下刚才在广播里亲口承认了！它不是什么天照大神的化身……它也是个普通人啊！这全都是骗局！全都是骗我们的！”

“什么？！”

村子里听到动静走出来的老人和妇女，全都愣住了。

佐藤有希呆滞地跨在门槛上，手里那块黄铜胸牌“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天蝗它，真的不是神明？

这场耗尽了他们所有骨血的战争，竟然真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佐藤有希茫然地愣在原地，只觉得天旋地转。

“没错，它说的都是真的。”

一个略带沙哑又有些颤抖的声音，从佐藤有希的背后那条通往码头的小路上，轻轻地传了过来。

佐藤有希浑身猛地一僵，仿佛被雷击中了一般。

这声音……这声音！

哪怕是在梦里，她也听了无数遍啊！

她颤巍巍地转过身，半盲的眼睛努力地想要挣开那层白膜，看向来人的方向。

在夕阳的余晖中，一个身材消瘦、留着齐耳短发、穿着一身利落的蓝色工装的女孩，正站在距离她只有几步远的地方。

在女孩的胸口处，别着一枚显眼的红星徽章。

“优……优子？”佐藤有希难以置信地轻轻呼唤出了她的名字。

啪哒。

女孩丢下手里的藤箱，扑进了佐藤有希的怀抱：“是我，妈妈，我回来了！”

“优子……真的是我的优子吗……”佐藤有希干枯的手疯狂地摸索着女儿的脸庞，感受着那真实的温度，浑浊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真的是你……妈妈不是在做梦！！！”

“妈，我没死，我回来了！！”佐藤优子死死地抱着母亲，同样哭得撕心裂肺。

过了许久，母女俩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周围的乡亲们围了过来，看着这个消失了多年又忽然脱胎换骨般的女孩，眼中满是疑惑。

“优子，这些年……你到底去了哪里？怎么穿成这样回来了？”村长不自然地扭过半边脸。

当年正是他接到上面的命令，半哄半骗地把优子送走的。

虽然他不知道优子到底去了哪里，但想来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她没有理会村长，只是擦干了眼泪，缓缓站直了身子，目光从乡亲们的身上挨个扫过。

“我被骗了。我们都被骗了。”优子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心酸。

“当年，我听信了那些说能带我去前线找哥哥、能为国家建立功业的鬼话，加入了随军挺身队。”

优子咬了咬嘴唇：“可是到了中国东北，事情都变样了。”

沉重的回忆如海浪般翻涌而上，迅速将优子吞没……

那一年，她带着一腔报效国家的狂热和寻找哥哥的期盼，瞒着家里人，踏上了那片陌生的黑土地。

招募单上写的是“野战医院后勤帮扶”。

可是，当卡车把她们拉进深山里一个被铁丝网圈起来的秘密营地时，迎接她们的不是伤员和绷带，而是一群眼睛里泛着绿光、如同饿狼般的关东军士兵。

带队的日军曹长收走了她们所有的身份证明和一切值钱的东西。

当优子鼓起勇气，颤抖着问起能不能帮她找找在第三大队服役的哥哥佐藤健时，那个曹长反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势大力沉的一巴掌，直接打掉了优子的一颗后槽牙。

“到了这里，你们不需要名字，也不需要找什么亲人！”曹长揪着她的头发，指着那排散发着霉味和腥臭味的低矮木板房，狞笑着咆哮，“你们唯一的任务，就是替前线的大日本勇士泄火！这就是你们对天蝗陛下尽的忠！”

地狱，就此降临。

白天，她们要在刺骨的冰水里，用冻得全是冻疮和裂口的手，为士兵们洗那些沾满血污和泥土的军服。

到了晚上，那排漏风的木板房，就地化作吞噬灵魂与肉体的深渊。

在这个所谓的“蝗军”营地里，她们只不过是一件消耗品罢了。

有个刚满十六岁的姑娘受不了折磨试图逃跑，被几个宪兵抓回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扒光了衣服扔进雪地里活活冻死。

优子死死地咬着嘴唇，和着鲜血强行咽下所有的屈辱和眼泪。

她要活着，她必须活着回去见妈妈。

一张回国的船票，成了她最后的念想。

可她等来的并不是船票，而是日军全线溃败的消息。

那天，凄厉的防空警报声响彻云霄，抗联和八路军的大炮把日军的阵地炸得七零八落。

营地里的日本军官们像疯狗一样抢夺着卡车和物资。

“长官！带上我们吧！求求你们！”几个挺身队的姐妹哭喊着去扒卡车的挡板。

“滚开！帝国的汽油，不是给你们这些没用的累赘浪费的！”一名大佐当胸一脚将拉着他的女人踹进泥水里，“大日本帝国没有战俘！如果支那人来了，你们就为了天蝗陛下，在这里体面地玉碎吧！”

卡车轰鸣着逃向港口，她们则像一堆散发着臭味的垃圾一样，被无情地抛弃在了那片冰天雪地的荒野。

优子和上百个衣不蔽体的同伴，紧紧挤在营地唯一的防空洞里。

她们没有火堆取暖，也没有粮食果腹。

呼啸的暴风雪和隐约传来的枪炮声，吓得她们瑟瑟发抖。

更可怕的，是之前营地里对于中国战士们的宣传。

它们说中国人是吃人的野兽，会毫不客气地把所有日本人都残忍地杀死。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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