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章 故人与新茶

这位曾经的“黑金商会”会长，如今已是名副其实的大周“商圣”。
　　他一手创建的“四海通商行”，几乎垄断了从东海到西域所有的丝绸、瓷器与香料贸易。
　　他今日并未穿那身象征身份的华贵锦袍，只是一身简单的青布长衫，整个人看起来比几年前清瘦了些，但那双曾经充满了戾气与算计的眼眸，此刻却沉淀着一种看透世情的通达与平和。
　　“这茶，不错。”柳毅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由衷地赞道，“入口微苦，回甘却极为悠长，像是把整个江南的春天都泡在了这一盏里。郡主……哦不，夫人如今倒是越来越会享受了。”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总不能只为了那些打打杀杀的俗务。”何英瑶淡然一笑，为他续上茶水，“柳会长今日登门，怕不只是为了来我这儿讨一杯茶喝吧？”
　　“什么都瞒不过夫人。”柳毅放下茶盏，从怀中掏出一本装帧精美的账册，轻轻推到何英瑶面前，“这是‘四海通商行’去岁一年的总账，请夫人过目。”
　　何英瑶并未去翻那本账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按照当初的约定，王府占三成干股。去岁总计盈利一千二百万两白银，刨去各项开支和税款，应归王府的红利是三百六十万两。”柳毅的语速平稳，每一个数字都清晰无比，“这笔银子，我并未直接送入王府库房。”
　　他顿了顿，从另一边拿出一叠厚厚的票据。
　　“我擅自做主，将其中的一百万两，投入了西北的‘防沙固林’工程；一百万两，用以在江南水患之地兴修水利，开挖运河；还有一百万两，捐给了夫人的‘启明女学’，用以在全国各地增设分院。”
　　“剩下的六十万两，”他将一张银票推到何英瑶面前，“是给府上两位小千金的‘压岁钱’。”
　　何英瑶看着那张银票，又看了看柳毅那张坦然的脸，终于笑了。
　　“柳会长这算盘，打得可真是精明。”
　　“夫人谬赞了。”柳毅躬了躬身，神情肃然，“柳某只是在替夫人，也是在替这天下百姓，守着这份家业罢了。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个道理，是夫人教给我的。”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何英瑶一眼。
　　“我今日来，除了送账，还有一事相求。”
　　“请讲。”
　　“我想辞去‘四海通商行’总掌柜一职。”
　　这个请求，让何英瑶有些意外。
　　“为何？如今商行正值鼎盛，你为何要在此刻激流勇退？”
　　“因为，鼎盛之后，便是瓶颈。”柳毅的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无垠的天空，带着几分向往与疲惫，“这几年，我走遍了大周的山山水水，也见识了西洋的船坚炮利。我发现，单纯的货物买卖，利润已经到了顶峰。大周想要真正的立于世界之林，需要的不仅仅是丝绸和瓷器。”
　　他转过头，看着何英瑶，眼中闪烁着一种全新的光芒。
　　“我听说，科学院的‘远洋探索计划’，要开始了？”
　　何英瑶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你想上船？”
　　“是。”柳毅点了点头，神情坚定，“我想去看看，在那片海的另一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我想去学学，那些西洋人是如何用钢铁和蒸汽，撬动了整个时代。我想……为大周，带回一些比金银更宝贵的东西。”
　　何英瑶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从一个野心勃勃的枭雄，到一个懂得取舍的商圣，再到如今，一个心怀天下的探索者。
　　岁月，终究是改变了一个人。
　　“我答应你。”良久，何英瑶缓缓开口，“那艘新下水的‘远望号’，船长的位置，我给你留着。”
　　“多谢夫人成全！”柳毅长身而起，对着何英瑶，行了一个郑重的大礼。
　　送走了柳毅，何英瑶独自一人在水榭里坐了许久。
　　夕阳西下，将湖面染成了一片金红。
　　文逸轩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后，将一件带着体温的披风，轻轻披在了她的肩头。
　　“舍不得了？”他轻声问道。
　　“是有些感慨。”何英瑶靠在他的肩头，看着那渐渐远去的孤帆，“我总觉得，我们这一代人，像是被时代推着走。还没来得及停下来看看风景，便又要奔赴下一个战场。柳毅如此，你我……亦是如此。”
　　“那是因为，我们站得比别人高，所以看得比别人远。”文逸轩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但正因如此，我们才能看到这世间最壮丽的风景。”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这是菲尼克斯从西大陆寄回来的信。她说，她在罗曼诺夫皇朝的废墟之上，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一些……关于‘史前文明’的线索。”
　　何英瑶接过信，看着那信封上熟悉的、属于菲尼克斯的清秀字迹，唇边勾起一抹无奈而又了然的笑意。
　　她知道，这安稳日子，怕是又过不长了。
　　但那又如何？
　　只要身边有他，有那些值得守护的人和事，即便是再次踏上征途，那征途之上，也定是繁花似锦。
　　她转过头，看着文逸轩那张俊雅的侧脸，轻声问道：
　　“家里的那两个小家伙，睡下了吗？”
　　“睡下了。杉羽今日又掰断了她外公的一根马鞭，向星则把墨翟大师送她的那个星轨仪，给……拆了。”
　　“……”
　　何英瑶扶额。
　　看来，在去探索那所谓的“史前文明”之前，她得先解决一下自己家这两个“史前巨兽”的教育问题了。
　　菲尼克斯的信，如同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平海王府这片安宁的港湾中，再次荡开了一圈通向未知的涟漪。
　　然而，这一次，何英瑶并没有像以往那般，立刻整装待发。
　　“史前文明的遗迹，不会长腿跑掉。”
　　书房内，何英瑶将那封信仔细收好，放进一个上了锁的楠木盒中。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两个正在草地上追逐嬉戏的小小身影，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柔情。
　　“但在她们长大之前，我哪里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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