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南下（二）

林秀英听得眉开眼笑，越听眼睛越亮，连连点头：“好好好！这么出色的姑娘，能看上我们栋哲，是我们林家的福气！什么时候带回来让姑姑瞧瞧？也让咱老林家的亲戚们都见见！”
林栋哲闻言，高涨的情绪稍微回落了些。他想到从北京到福建，路途遥远，车马劳顿，江明月那娇气的身子骨……他舍不得。
他摇摇头，很认真地说：“北京离这儿太远了，路上辛苦。等……等以后我们结婚的时候，姑姑您就能见到她了！”
说“结婚”两个字时，他脸上微红，语气却异常坚定，仿佛那已是规划好的、毋庸置疑的未来。
林秀英被侄子的体贴和这份笃定逗得直乐，连连说好。
不多时，向鹏飞也风尘仆仆地赶到了。他比一年前更黑瘦了些，但眼神锐利，动作利落，开来的那辆八成新的东风牌大货车擦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精心准备过的。
紧接着，沈言川承诺的“小玩意”也送来了。
当林栋哲、陈达和向鹏飞打开那些包装严实的纸箱时，三个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纸箱里，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是一块块闪闪发亮的手表！粗略一数，不下五百块！
更令人震惊的是，这些手表并非福建本地常见的廉价电子表或杂牌货，表盘上清晰地印着“海鸥”、“上海”、“蝴蝶”等字样，全是当下国内最紧俏、最受追捧的名牌机械表！
一块上海牌手表，在国营商店里需要凭票购买，在黑市上价格能翻好几倍，是绝对的硬通货和身份象征。
送货的人递上一张沈言川手写的便条，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小子，拿去当招牌。卖完了再给钱，算舅舅支援你创业。别丢人。”  落款是一个潇洒的“川”字。
林栋哲捏着纸条，心头滚烫。他正发愁启动资金大部分都压在了录音机、服装等大宗货物上，流动资金有些捉襟见肘，这批手表无疑是雪中送炭。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回去后得把自己再多“卖”给沈言川几年。没想到舅舅如此仗义，直接给了赊销的便利。这份信任和支持，让他对这次南下闯荡的信心瞬间爆棚。
生意正式启动前，在林栋哲叔叔和姑姑的主持下，几人坐下来，按照出资和出力情况，白纸黑字立下了契约。
林栋哲出资十万，占股  50%。
陈达出资五万，负责福建本地所有货源对接、验货、组织发货，熟悉本地及周边乡镇情况，经验丰富，占股  40%。
向鹏飞出资六千，负责最辛苦也最关键的长途运输与货物保全，占股  10%。
至于沈言川支援的那批名牌手表，算作单独给林栋哲的资源，不参与此次合伙分红，售出后利润归林栋哲个人所有。
刘大壮不占股，但林栋哲打算以后从自己所得中支付一笔可观的酬劳。
契约签订后，四人的工作就展开了。
他们的目标不是大城市，而是那些正在渴望外界新鲜商品、购买力逐渐释放的内陆乡镇。
向鹏飞驾驶着货车，载着满满的录音机（搭配着当下最流行的歌曲磁带）、牛仔裤、印花衬衫、尼龙袜、太阳镜，以及作为“镇店之宝”的少量名牌手表，开始了辗转。
每到一处乡镇集市或人口聚集地，他们便停车摆摊。
林栋哲将在华兴百货练就的推销本领发挥得淋漓尽致，口齿伶俐，善于揣摩顾客心理，介绍商品时既有热情又不失诚恳。
陈达用带着闽南口音的普通话吆喝，熟稔地跟当地人套近乎，讲价。
那些名牌手表，每天只拿出十几块作为吸引眼球的招牌，往往一摆出来就被闻讯而来的乡镇干部、先富起来的个体户或准备结婚的年轻人抢购一空。
他们很快发现，乡镇居民手里的现金并不宽裕，但很多人家里或多或少都有些前几年发行的国库券。
林栋哲灵机一动，大胆地提出可以用国库券按一定的折扣抵现金购买商品。
这一下子打开了销路，人们纷纷回家翻箱倒柜找出国库券，换购心仪的商品。每天收摊时，收到的国库券多得要用麻袋来装。
他们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和机动性，在一个地方绝不久留，卖得差不多了立刻转移，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然而，带着这么多紧俏货、现金以及国库券辗转，难免被有心人盯上。
一次在某县的偏僻路段，他们的车被两辆摩托车和十几个当地的地痞拦了下来，对方显然摸清了他们“外地倒爷”的底细，想敲一笔。
就在对方围上来，言语威胁之际，一直沉默寡言、看似只是普通跟班的刘大壮动了。
他动作快如闪电，一个标准的擒拿手就将为首的混混反剪手臂按在了车头上，动作干净利落，带着部队里练就的狠辣与精准。
林栋哲也没闲着，这些年他坚持锻炼，加上在北京时不时被孔令仪切磋几下，身手早已不是吴下阿蒙。
他看准时机，侧身躲过一拳，顺势一个肘击撞在另一人肋下，力量十足，瞬间放倒了一个。
向鹏飞抄起了随车的撬棍，陈达则机警地护住了装钱的箱子。
对方显然没料到这伙人里藏着两个硬茬子，尤其是刘大壮那身经百战的气势，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僵持片刻，眼见讨不到便宜，只能骂骂咧咧地扶起同伙，骑上摩托车悻悻离去。
经过这次有惊无险的遭遇，几人更加小心，但也因共同经历了风险，情谊愈发深厚。刘大壮用实力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不再仅仅是被视为保镖。
就这样，他们从福建拿货，深入江西、湖南、湖北、安徽等地的乡镇，卖完一车又返回福建补充，像不知疲倦的候鸟，在炎热的夏季来回穿梭。
到了八月下旬，带来的货物，包括那批名牌手表，已经销售一空。
林栋哲对江明月的思念，随着离京日久，与日俱增，像野草般疯长。他归心似箭。
然而，看着那一袋袋的国库券，新的难题出现了：如何将它们安全、快速、大额度地兑换成人民币？在乡镇零星兑换太慢，携带大量国库券和现金长途返京又风险极高。
林栋哲再次想到了在他心中似乎无所不能的沈言川，一个电话打过去。沈言川在电话那边听完，轻描淡写地说：
“带着东西，来广州。我在这儿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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