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叔叔把命给了你

镇上的群众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过来。
　　有人在哭，有人默默走上前帮忙搬运石块。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蹲下来，拿起一块碎砖搬走。
　　她旁边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也跟着蹲下来，用两只小手抱起一块比脸还大的水泥块，踉踉跄跄地往废墟外面走。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喊话，群众们自发地加入进来。
　　他们站在废墟边缘，排成一道人链，把碎砖和水泥块一块一块传递到废墟外面。
　　雨水浇在他们身上，头发贴在脸上，衣服湿透了，手上的泥浆混着被碎砖划破的血痕。
　　没有人说话，只有雨声和碎砖碰撞声。
　　挖了将近两个小时，苏平洋的遗体终于被完整地挖了出来。
　　他还保持着拖拽的姿势，右手往前伸，手指弯曲，身体微微弓着。
　　赵明辉跪在班长旁边，把他军装上的泥土一块一块擦干净，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他似的。
　　几个战士把担架抬过来，小心翼翼地把班长的遗体抬上担架。
　　苏平洋被抬走的时候，赵明辉还跪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在抖。
　　周围的战士们站成两排，对着担架敬礼。
　　陆峰站在废墟上，看着担架消失在雨幕里，然后转过身，对众人说道：
　　“从现在开始，所有废墟作业暂停。”
　　“赵柯达，把队伍里的工兵锥拿出来，给我在每一处作业点周边敲，把所有悬空、裂缝、松动的预制板和墙体全部标记出来。”
　　“方旭铭，拿上望远镜，上那栋还剩半截的楼顶，监测周边所有半塌建筑和山体滑坡隐患。”
　　“苏月，把这些安全准则同步给步兵连的同志和镇上的民兵。”
　　他停顿了一下。
　　“刚才那位班长，是为了救战友才牺牲的。”
　　“战友救群众，班长救战友，我们不能再让救人的变成被救的。”
　　“任何一处废墟作业，必须配备专职观察员。”
　　“高空作业必须有两组以上支撑柱，单组支撑的立即加固。”
　　“所有作业点，周围五十米内的裂缝和松动结构，必须先标记再作业。”
　　“余震三级以上，所有人立即撤出作业点，等余震结束再进入。”
　　“都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影刃的人齐声应道。
　　苏月转身跑步往救护点方向去了，带着安全准则去找步兵连的负责人和镇武装部刘长河。
　　赵柯达和方旭铭分头行动，一个在废墟上敲裂缝，一个爬上制高点监测。
　　周宏图和孟哲把周围几个作业点的支撑结构挨个检查了一遍，发现两处单组支撑的，立刻用钢管加固。
　　陆峰站在废墟中间，雨水顺着他的头盔往下淌，顺着下巴滴在脚下的碎砖上。
　　那个被救出来的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陆峰旁边。
　　她还裹着那件军装外套，外套太大了，拖到地上。
　　女孩仰头看着他，嘴唇还是发青。
　　“叔叔。”
　　陆峰低下头。
　　“那个穿军装的叔叔……是不是死了？”
　　陆峰沉默了两秒，然后蹲下来，跟她平视。
　　“那个叔叔，把命给了你。”
　　女孩的眼泪涌出来，但她没哭出声。
　　“好好活着。”陆峰站起来，“替你，也替他。”
　　陆峰转过身，看到赵明辉从救护点方向跑回来了。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的灰被眼泪冲出两道印子，但他跑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不再发抖。
　　“陆队长，班长走了，二排还有十一个人。”
　　“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陆峰看着他，“不怕？”
　　赵明辉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雨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班长说过，怕就不当兵。”
　　陆峰沉默了一秒，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搬东西。”
　　“是！”
　　雨停了不到半个时辰，山里的雾气又漫了上来。
　　陆峰站在青峪镇东侧居民区一处半塌的二层楼顶，手里握着卫星电话，天线拉得老长。
　　电话那头是军区前指作训参谋孙晓光的声音，语速很快，背景里夹杂着电台的电流声和此起彼伏的通话声。
　　“陆队长，刚接到苍川省抗震救灾指挥部转来的求援信息。”
　　孙晓光顿了一下，似乎在翻找文件，“青峪区往北三十七公里，苍岭山脉深处有个云溪村，全村两百多口人，地震引发整个后山整体滑坡，进村的唯一一条盘山公路被埋了将近两公里。”
　　“陆路救援部队试了三次，想从山脊侧翼穿插进去，都因为持续滑坡被迫折返。”
　　“最近一次是一个钟头前，一个工兵排刚摸到离村子不到三公里的位置，又被滑坡堵回来了，伤了两个人。”
　　陆峰没有插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目前掌握的情况，村里有将近两百名老人和孩童，还有几十个伤员，其中重伤员至少有十五个。村里的卫生室药品已经耗尽，饮用水和粮食最多再撑一天。”
　　“你们是目前离云溪村最近的特战力量，如果条件允许，能不能想办法摸进去。”
　　陆峰抬起头看了一眼北边。
　　雨后的苍岭山脉被灰白色的雾气裹得严严实实，山体上到处是新撕开的滑坡断面，褐红色的泥土和破碎的石灰岩裸露在雾气中。
　　“把云溪村的坐标发给我。”
　　“已经在传了。”孙晓光顿了一下，“陆队，前指让我提醒你们，那条路很险。”
　　“先遣的工兵排说，有一段山脊被地震震出了三道断层，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下面是几百米的深沟。”
　　“明白。”
　　陆峰挂了电话，从楼顶上翻身跳下来。
　　周宏图正蹲在废墟旁边啃压缩饼干，看到他下来，三两口把饼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站起来。
　　“队长，有活干了？”
　　“有。”陆峰走到临时指挥点，把地图铺在一辆被砸扁的三轮车车斗上，“云溪村，在北边三十七公里，后山整体滑坡，路全断了，两百多人被困。”
　　他把刚收到的坐标用红笔在地图上圈了出来。
　　周宏图凑过来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头，“这村子位置够深的，夹在三座山中间，周围全是峡谷。”
　　“这种地形一旦滑坡，等于把村子封死了。”
　　“正因为封死了，才必须尽快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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