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诗成动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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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六年,八月末。
长安一入秋,槐树叶子便从叶缘开始泛黄。风过处,黄绿相间的树冠传出沙沙轻响。任东在门下省值房里住了大半个月,一次门也没出过。
桌上自首供状堆成三摞,河西口岸的勘测副本卷在一起用麻线捆着,吏部考课册的纸边被翻得起毛。砚台里的墨干了加水,潦草研几下便继续用,砚堂积出一层不光润的墨垢。
最上面那份供状来自大理寺转呈,落款是武德九年赦后归案的旧人。状纸用下县粗麻纸写成,字迹大小不一,几处按了红指印。
供述者自陈曾受隐太子府旧属牵连,避居陇右七年,自首令下后由当地里正陪伴赴县衙投案。
供状末尾有一段话被主簿用朱笔圈出:此人自述在陇右期间教过三个村子蒙童识字,村民联名具保,请求从轻发落。
大理寺批了“情可矜悯,许减二等”,吏部在边上加注“拟留原籍,入州县学助教备选”。任东看这份供状时笔悬在纸上悬了一阵,最后只批了四个字——“依律复核”。
虞世南到门口时没有进来,站着说了一句:“先生大半个月没出值房了。今日中秋,曲江池畔有雅集。”说完静立不动。
任东把批好的一份文书搁在案角,搁下笔,站起来拍了拍袖口上沾的纸灰,说:“走吧。”跟在他后面出了门。
从皇城到曲江池,穿过了几个坊的巷子。坊墙上贴的告示被雨水洇湿了一角,几个孩童蹲在坊门下斗草。街边食铺蒸饼的笼屉掀开,一团白气升起又散掉。西市口上一户胡商正在收摊,两个伙计把波斯地毯卷成筒状用麻绳捆扎,柜台上的银器一件一件收回木箱里。
旁边饼铺的老板娘从围裙兜里摸出几枚开元通宝找给一个妇人,妇人把铜钱在掌心里数了一遍才揣进袖中。两人一前一后走路,虞世南没有多话,任东也没有问来了哪些人。踩过东市南边的石板桥时,桥下沟渠里的水流极缓,一片半黄的槐叶贴在石阶边打转。
曲江池边的亭子已经被占了。亭中铺着竹席,摆了几张矮几。虞世南让人煮了一大壶茶,炭炉上的茶壶咕嘟冒气,炭火偶尔迸出极小的剥啄声,炭火气和茶香混成一片。
欧阳询到了,他刚从一个坡上下来,袍角沾着干掉的泥点,袖口有两处墨渍,指节上也留着洗不掉的墨痕。他一坐下就把一张拓片从竹筒里抽出,压平,用杯盏镇住四角,纸面还能看见碑文凹陷的痕迹。虞世南看了一眼拓片,问:“信本兄又跑碑林去了?”欧阳询说:“终南山下一方隋碑,字口还清楚,趁天好拓了一张。”
褚亮跟在后面,袖子微鼓,露出半截诗笺,新写的墨字洇到纸背,看得出改过好几次。一落座他便说:“今日中秋,咱们不拘次序,谁有了谁先来。”说完从袖中取出那两首七绝放在几上。姚思廉最晚进来,人又瘦下去,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他坐下时先把袖子里的一卷校稿搁在膝上,没有打开。
茶倒在碗里时还是烫的,碗底的茶叶梗竖着浮沉。欧阳询先看褚亮的诗,举着纸对光看了看,指着“霜叶红于二月花”一行说:“这个‘于’字用得险,和前朝某家的转笔有些暗合。”褚亮说:“昨儿在曲江池边走了一个时辰才想出来的,踩碎了好几片红叶,回来又改了两个字。”欧阳询点点头,把诗笺传给姚思廉。姚思廉看了半晌,将笺子放在几上,又恢复两手搁在膝头的姿势。
欧阳询自己铺开纸。他从袖中摸出一管紫毫,写下一首五律。写字时手腕压得很低,写到“月涌大江流”的“涌”字,笔尖在纸面顿了一下,墨洇出一个圆点。
他用笔尖去吸,吸不掉,圆点便留在了那一笔的起处。写完他将笔搁在笔山上,把纸往前推了推。纸上墨迹未干,反光一片湿润。褚亮凑过来看,说:“信本兄这一手开阖大气,尤其颔联两句,一气贯到底。”欧阳询说:“中秋夜坐,写不出新意,聊备一格罢了。”
虞世南朝任东看了一眼。任东把面前的茶碗放到矮几另一边,腾出空来。他没换笔,就拿起欧阳询搁下的那管紫毫,蘸饱了墨,笔尖在砚沿上刮了两下,随即落在纸上。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写“天生我材必有用”时,“必”字最后一捺重重拖出去,墨迹比其他字浓。写到最后“万古愁”的“愁”字,笔势忽然收住,末笔极短。他把笔搁到砚边,发出一声轻磕。
亭子里没有一个人开口。曲江池的水一下一下拍在石阶上,声音清楚传进来。炭炉上茶壶滚着,壶盖被水汽顶得格格轻响。虞世南将诗笺拿起来,举到烛火前对着光看了看,纸面上“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墨迹最浓,纸背也透出笔锋压过的印痕。他把诗笺放在矮几上,说:“此辞气象,非人间所有。”
任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凉茶的苦味在舌根停了一瞬。他搁下碗,看向烛火。
褚亮又把诗笺拿过去,从头到尾默念一遍,念到“天生我材必有用”时,用指腹划过去,划过那道长长的捺脚。他放下笺子,说:“这一句,像是在替什么人说话。”任东把茶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欧阳询在旁边重新铺开自己那首五律,一边吹干墨迹,一边说:“上半段写时光奔流,朝暮白发,光阴握不在手里。下半段倒把人怎么活写实了,千金散尽还复来。旁人若写这题目,多半会落在一个‘愁’字上。他偏偏落在‘同销’二字上,是拉着人一起喝。”
褚亮又看了一眼诗笺,说:“‘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这两句力道最沉。”姚思廉这时开口说了一句:“陈王昔时宴平乐,用的曹子建旧事,放在这里恰好托得住尾句。”说完又沉默下去。
竹席上的茶碗都已不冒热气,砚台里的余墨也开始干涸,边上泛起一圈白霜似的细沫。炭炉里的火渐渐弱下去,虞世南起身把壶里残茶泼进池水,茶叶渣子在浮光里散成一小片。
欧阳询收起拓片和诗笺,说了句:“明日千秋殿还有议事,得先回了。”褚亮把新写的两首七绝仔细折好塞回袖中,说:“城门五更就开,我同信本兄一道走。”姚思廉站起来时,膝上那卷校稿滑了一下,他用手按住,弯腰出了亭子,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矮几上的诗笺。众人相互拱手,虞世南在身后说了句“路上慢些”。不多时亭子里只剩下任东和虞世南两人。
任东沿着来时的石板路往回走。月光平铺在曲江池上,把水面照成灰白。池边的槐树叶子又落了不少,剩下的在夜风里晃。靴底踩到落叶,传出沙沙的碎裂声。芦苇已经枯黄,苇穗在风里簌簌摇动。从池边转入坊巷后,月光被坊墙遮去大半,路暗了几分。远处坊角有巡夜金吾卫的灯笼缓慢移动,光照见墙面上张贴的追比名单,纸角被夜风掀起又落回去。
值房油灯还亮着,灯芯上结了一粒灯花。任东把诗笺从袖中掏出,摊在桌上,所有字迹都已干透,在灯下显出暗黑颜色。他把诗笺仔细折好,折的时候边角对齐,折痕压在“天生我材必有用”旁边。然后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文选》,翻到夹着前次诗笺的一页。静夜思,登金陵凤凰台,望庐山瀑布,几张纸依次叠放。他将今日这张诗笺夹在它们身旁,合上书脊,搁回原处。
他从茶吊里倒了半碗凉水注入砚台,拿起墨锭慢慢研磨。墨块摩擦砚底的声音均匀而有规律。磨好后,他把河西都护府设府的画样摊开,又对照了一遍河西口岸勘测副本上的几个数字,用笔尖在一处河流标注旁点了点。随后翻开吏部考课册,找到河西拟任佐官的名册,按着“州县理法司核考”的条规逐行比对。
考课册里夹着一份自首令执行后的迁转名籍,他的手停在一行小字上,那是灵州一位归附部落头人的名字,旁边写有“给复五年”四个字。他拿起笔,在旁边加了一句“五复奏程序依律”。笔尖在纸上划过,声音极轻。
值房外的敲梆声传进来,已经是后半夜。他把文书摞整齐,熄了灯。
次日清晨,政事堂。房玄龄把河西都护府设府的正式方案端在手中,用藤纸誊抄的正本和副本各一匣。藤纸产自越州,纹理细致,可久存不蠹,凡置府立镇的正本都必须用这类纸。
他将正本铺在案上,躬身说:“陛下,河西设府方案已定,府界四至、军镇布防、牧民编户、粮秣转输四条俱在,请陛下过目。”李世民接过方案从头到尾看过一遍。殿内东侧的窗格透进晨光,照在藤纸面上,朱栏竖线清晰分明。
李世民翻到牧民编户一页,停下来问:“灵州那边归附的几个部落,安置得如何了?”房玄龄说:“灵州呈报,给复五年的名册已核过一遍,头人都在名册上。任东在考课册上又加了一句‘五复奏程序依律’,是提请刑部再复核一次。”李世民点了点头,又问:“军镇布防的兵械轮番,工部那边可有异议?”房玄龄说:“器械官给的条程已经分批推行,第一批轮番的府兵在秋收后就位。”李世民没有再问,提起朱笔,在末尾批了一个“可”字。字迹压得重,朱砂渗入藤纸纤维,纸背透出淡红。
他搁下批阅用的小管朱笔,从旁边专门在屏风上写字的粗竹管笔架上取下一管大毫,蘸饱了朱砂,转身走到那扇七曲素面屏风前。屏风上已用墨笔写满了都督和刺史的名字,每一人名下注有善恶功过的简短标记。他在“明”字旁边停了一下,又在旁侧新增了一个字。
远。
写完他把粗竹管笔搁回架上。笔尖残留的朱砂还没干透,在晨光里反射出一粒粒细碎湿润的光泽。内侍无声上前,用玉尺镇住方案边角,准备移送尚书省。房玄龄倒退两步,走到殿门口时,李世民忽然说了一句:“‘明’字旁边那个位置,本该再早些添上。”房玄龄停住脚步。李世民又说:“远处需要看得远些的人,已经到了。”房玄龄没有接话,躬身退出殿门。
长安秋日的天光穿过窗格,照在放置藤纸方案的长案上。墨迹和朱批都晾干了,案面干净,除了一方砚台、一管搁在笔山上的紫毫,别无一物。
午后任东从政事堂返回值房。虞世南已让人送来一壶新茶,搁在炭炉上温着。他把茶倒进碗里,喝了一口。然后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文选》,翻到夹诗笺的那一页,将昨日那张《将进酒》抽出来铺在桌上又看了一遍。墨迹早已干透,纸面在午后斜照里泛着暗光。他看了片刻,把诗笺重新折好放回原处,合上《文选》,书脊朝外插回书架。
桌上河西设府方案的副本还摊开着,河流标注旁那处笔尖点过的墨点已经干了。他坐下来,翻开下一份文书。窗外槐树还在落叶子,风一过,满树深绿浅黄交错的叶片便一齐摇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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