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废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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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十七年四月的长安,春意阑珊。槐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裴宣机站在鸿胪寺的院子里,手里攥着一份从东宫流传出来的抄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抄件上只有寥寥数语,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魏王泰进言:太子承乾在西域专权,联结外臣侯君集,图谋不轨,请陛下彻查。“
他把抄件从头看了三遍。第一遍看事实,第二遍看逻辑,第三遍看人心。太子在西域专权?李承乾确实在西域待了三年,但“专权“二字从何说起?联结外臣侯君集?
侯君集确实去过几次东宫,但那是皇帝下诏“轮休“之后的事,太子见他,是笼络还是被迫,两说。图谋不轨?这四个字太重,没有实证,就是诬陷。
裴宣机把抄件揣入怀中,快步向太极殿走去。他要面见皇帝,把他在高昌看到的一切说出来——太子不是专权,是守规矩;不是联结外臣,是被外臣拉拢;不是图谋不轨,是被人构陷。他走到殿前,被守卫拦下。守卫说:“陛下今日不见外臣,裴侍郎请回。“裴宣机说:“我有急事禀报。“守卫摇头:“陛下有旨,今日只见长孙司徒和魏王。“
裴宣机站在殿前的石阶下,仰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门上的铜钉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排沉默的眼睛。他知道,长孙无忌在里面,魏王李泰也在里面。他们在说什么,他猜得到——说太子在西域的坏话,说侯君集和太子密会的事,说太子立的十八条规矩是“另立山头“。这些话说多了,皇帝就会信。
他没有硬闯。硬闯不是规矩。他转身,向房玄龄的府邸走去。房玄龄是中书令,是当年随太子去西域的人之一,他了解太子的为人。如果房玄龄肯出面说句话,局面或许还有转机。裴宣机走了半条街,到了房府门口,递上名帖,求见房相。门房接过名帖,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
“裴侍郎,老爷身体不适,今日不见客。“裴宣机看着门房的眼睛,那眼睛里有歉意,也有躲闪。他知道房玄龄不是真的不见客,是不敢见。这种时候,谁站出来说话,谁就可能被卷入漩涡。房玄龄是聪明人,聪明人懂得在风暴来临前关上窗户。裴宣机没有强求,只是把名帖收回,拱了拱手:“请转告房相,西域太远,长安太近。“
门房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裴宣机没有解释,转身走了。这句话不是给门房听的,是给房玄龄听的——太子在西域立的规矩,离长安太远,鞭长莫及;但长安的权力斗争,离太子太近,防不胜防。他沿着朱雀大街向南走,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劲,但又不能停。
四月的黄昏,裴宣机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他没有点灯,坐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的更鼓声。一更、二更、三更,每一更都像锤子敲在心上。他不知道此刻太极殿里发生了什么,但他能猜到——长孙无忌在呈递证据,魏王李泰在添油加醋,李世民在沉默地听。皇帝的沉默比怒吼更可怕,因为沉默意味着他在权衡,在取舍。
四更天时,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出城。不是逃,是要抢在诏书之前到达高昌,把消息告诉太子。他知道这几乎不可能——诏书走八百里加急,驿道换马不换人,三日可到高昌。他骑快马走商路,最快也要五日。但他必须试一试。哪怕晚到一日,他也要让太子知道,有人在替他奔走。
他收拾了一个包袱,只带了几件换洗衣物和那把藏在靴筒里的短刀。然后他推开门,消失在长安城的夜色中。城门的守卫认识他,没有多问,只是看着他骑马冲出城门,向东而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笃笃声,像更漏在加速滴水。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身后的长安城正在酝酿一场风暴,而他要去风暴的另一端报信。
与此同时,太极殿里的灯还亮着。李世民坐在榻上,面前摊着几份奏疏和密报。最上面一份是长孙无忌呈的,列举太子李承乾在西域的“不法“行为——擅自设立西域都护府官员,不经朝廷批准修改互市条例,与侯君集密会七次,每次都在深夜。下面一份是魏王李泰呈的,说太子在高昌“刻石立碑,自立规矩,有另立山头之嫌“。
李世民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他的手边还有另一份密报,是裴宣机去年从高昌送回来的,详细记录了太子在西域的政绩——十八条则例、军粮互市制、常平仓协作调度、学宫设立。那份密报被他压在案角,没有打开。长孙无忌看见那份密报的封皮,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魏王李泰也看见了,假装没看见。
长孙无忌开口了,声音低沉,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陛下,太子年轻气盛,在西域远离朝廷,难免被小人蛊惑。侯君集是什么人?贪墨军粮、私运兵器,已经被削了兵权。这种人接近太子,太子若不警惕,就会被拖下水。臣不是说要废太子,臣是说——该查查,查清楚了,对太子也是保护。“
李世民没有表态。他看向魏王李泰,目光平静,但深处有一种很硬的东西:“泰儿,你怎么看?“李泰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是在演练过无数遍:“回父皇,儿臣以为司徒大人所言甚是。太子兄长在西域劳苦功高,但侯君集心怀不轨,若兄长被他蒙蔽,后果不堪设想。儿臣恳请父皇明察,既保全兄长,又肃清朝纲。“他说完,头垂得很低,但眼角的余光在观察李世民的表情。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节奏不快不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敲得越快,说明他越焦躁;敲得越慢,说明他还在权衡。此刻他的手指敲得很慢,一下,两下,三下。三声之后,他停下,开口说了一句话,让长孙无忌和李泰都吃了一惊:“宣裴宣机入宫。“
殿外的内侍应声而去。但片刻后回报:“裴侍郎不在住处,据城门守卫说,他四更天出了城,往东去了。“李世民的手指停住了。他看向殿门的方向,目光穿过层层宫墙,仿佛能看见那个骑马冲出城门的人影。他知道裴宣机要去哪里——高昌。这个户部侍郎,要抢在诏书之前给太子报信。
“追回来。“李世民的声音很平,“不必追太远,追到长安城外三十里即可。追到了,不要抓他,让他回去。告诉他——朕没有立刻下诏,朕在等。“内侍愣了一下,但不敢多问,应声去了。长孙无忌和李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皇帝在等什么?等证据?等太子自辩?还是等什么别的东西?
李世民没有再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长孙无忌和李泰。窗外的天色已经微明,天边泛起一层鱼肚白,像一块磨平的白玉。他看着那层白光,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武德九年玄武门前的那一夜,想起承乾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的笑声,想起三年前承乾出京去西域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不舍,也有倔强。
他转过身来,对长孙无忌说:“无忌,你觉得承乾真的会谋反吗?“长孙无忌被这突然一问噎住了。他准备好的那些说辞——“专权““联结外臣““图谋不轨“——都是绕着弯子说的,不敢直说“谋反“二字。因为谋反是死罪,一旦定谳,太子就不是太子了,是逆臣。他斟酌了一下,答:“陛下,臣没有实证。但侯君集与太子密会,这是事实。臣以为,查一查,对太子无害。“
李世民点点头,又看向李泰:“泰儿,你和承乾是兄弟。你觉得你兄长会反朕吗?“李泰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他跪倒在地,额头触地:“父皇,儿臣不敢妄言。但儿臣以为,兄长仁厚,不会反父皇。只是侯君集奸诈,若兄长被他挟持,就难说了。“他说完,额头仍然贴着地面,不敢抬起来。
李世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朕想一个人待一会儿。“长孙无忌和李泰起身,躬身退出殿门。殿门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一块石头落进深井。李世民独自站在殿中,从案角抽出那份裴宣机送来的密报,从头再看一遍。十八条则例,军粮互市,常平仓调度,学宫设立。这些不是谋反的证据,是一个年轻人在偏远之地,试图用规矩证明自己。
但规矩在长安不值钱。长安值钱的是权力,是位置,是太子的宝座。李承乾坐在那个位置上,本身就是一种威胁——对魏王李泰的威胁,对所有觊觎那个位置的人的威胁。李世民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他自己就是靠玄武门之变上位的,他知道权力的滋味,也知道被权力威胁的滋味。他合上密报,放在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很久。
四月底,诏书终于下了。不是“废太子“,而是“诏太子承乾即刻返京述职,所领西域都护府事务暂由高州长史代理“。措辞温和,甚至没有提“侯君集“三个字。但谁都看得懂——“返京述职“是幌子,“暂代“是削权,太子这一去,可能就回不去了。诏书由八百里加急送往高昌,驿道换马不换人,三日可达。
裴宣机是在出城四十里处被追上的。追他的人是一个内侍,骑着一匹快马,独自一人,没有带兵。内侍追上他时,他已经跑得力竭,马匹大口喘气,嘴角泛着白沫。内侍说:“裴侍郎,陛下让我转告你——诏书已发,但陛下在等。你不必去高昌了,回去吧。“裴宣机勒住马,愣住了:“等什么?“
内侍摇摇头:“陛下没说。只说'在等'。“他说完,拨转马头,向来时的路走去。裴宣机坐在马背上,看着内侍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高昌的方向。西域在千里之外,他赶不到了。但他忽然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在等“,不是等证据,不是等太子自辩,是在等太子自己做出选择。是反抗,还是屈服?是据西域而守,还是乖乖回京?
他掉转马头,向长安走去。马蹄声比来时慢了很多,每一步都沉重。他知道,这场风暴已经不可避免了。他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看太子自己。回到长安时,城门已经关了——宵禁开始了。他站在城门外,仰头看着城墙上的灯笼,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像几滴凝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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