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以后的路两个人走

*

上一次来警察局做笔录，许漾是以嫌疑人的身份被押送过来的，这一次则是以受害人的身份。

身份不同，心境也不一样。

笔录结束时，是一位警员送她离开，“对于你的遭遇，我们很抱歉。”

许漾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虽然已经跨过去，但是曾经的遭遇对她而言，无法用“没关系”三个字抹掉。

所以，不说“没关系”也可以。

许漾走到门口，一阵哭声从不远处传来。

是徐安安和裴家人。

因为两起命案发生时，徐安安才7岁，依照法律，属于完全无刑事责任人，无法判刑。

但由于严重不良行为，也无法寄养或收养，只能送去专门学校进行特殊矫治。

现如今，社工正要将她送去福利机构先行看管。

徐安安跪在赵静雪面前，不断磕头，细嫩光洁的皮肤磕得头破血流。

“干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说谎！求求你，不要送我走！”

送去专门学校，会有记录严重不良行为原因，她永远都要背着那四条人命，她这辈子就完了。

“当年我才七岁啊，我就是……就是太害怕了。”

赵静雪不是傻子，这几天已经花了足够多的时间去冷静。

就算曾经再疼爱这个女儿，她也不可能同情一个包庇杀人犯，诬陷别人的刽子手。

赵静雪收起步子，眼眶猩红，“你害怕？你来了裴家，有整整十年时间说出真相，但凡你有一点良心，心疼景臣这些年的愧疚，和我们对你的养育，你都应该说出真相，但你没有。”

“你自私，贪婪，又心存歹念，你简直是恶魔！”

赵静雪豁然抬眸，看见不远处的许漾。

“你更应该跪的人不是我，是被你诬陷了十年的许漾。”

徐安安猛地抬头，看见许漾站在不远处。

她踉踉跄跄地跑过去，揪着许漾的裤脚不放，“漾漾，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害你的，你帮我劝劝干妈！”

“我可以一辈子给你们当牛做马，求你让干妈不要送我去那种地方。”

许漾垂眸看她一眼，平淡的眼神里，没有一分怜悯。

“当年我也是这么求我爸妈的。我跟你唯一的不同是，我是无辜的，而你。”

“你死有余辜。”

如果不是因为她当时年纪太小，这么恶劣的罪行足够她下半辈子都在监狱里度过。

徐安安跌坐在地面上。

身后匆忙赶来的社区工作人员将她彻底拦住。

徐安安的哭喊声逐渐远去。

赵静雪如今不知该用何种心情面对许漾，当年的事，说不清是死去的人委屈，还是活着的人痛苦，但许漾毫无疑问，是其中受伤害最大的。

她迟疑着开口，“漾漾，你爸妈……”

许漾打断她，“赵阿姨，我先走了。”

*

许家。

许宏远跟方雅娴中午做完笔录出来，没有看见许漾的身影。

只能匆忙赶回来，看许承泽的消息。

见保姆车驶进家门，方雅娴连忙冲出去，“怎么样，承泽，见到你姐姐了吗？”

许承泽摇摇头，高三上课时间跟他们不一样，许漾身边又一直有周莘莘陪着，他今天放学赶过去，许漾早已经离开了。

方雅娴闻言，眸底的光褪去，眼泪哗哗就落下来，这两天她已经哭过太多次了，但一想到许漾从前受过的委屈，她就自责到崩溃。

“都是我的错，是妈妈当年太懦弱了。”

她凭能力进的许氏，意外与总裁相爱，招惹那么多的闲言碎语，好不容易才平息，却闹出这样的事。

是她自私，她一心维护自己许太太的地位，让她的亲生女儿受到这样的伤害。

她太想做好一位不被人诟病的继母，回过头来，竟然对许以薇比对自己的亲生女儿都好。

才会……

连那天许漾穿的是哪身礼服都忘了。

怎么会忘了呢，她说过她喜欢蓝色。

可她最后却穿着那条她不喜欢的白裙子被送进警察局，被千夫所指。

方雅娴一想起宴会里看到的那张照片，那么小的许漾坐在警察局里，那么无助，就自责到甚至想以死谢罪。

许承泽一帆风顺的这辈子，是第一次面临这么大的变故，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方雅娴。

他搀着方雅娴：“妈，你别哭了，你刚病好，等会儿又倒下了，那就更见不到姐姐了。”

方雅娴眸光一下放亮，“对，还有一个月你姐姐就要高考了，我给她做些好吃的，你带去学校给她吧。”

“漾漾在外面这么久，肯定都没吃好，肯定想念妈妈的手艺了。”

许承泽张了张嘴，想说他连许漾的人都见不到，怎么给她送吃的呢。

但见到浑浑噩噩的母亲终于找到事可做，许承泽最终还是没有开这个口。

“妈，你做吧，我带去给姐姐。”

*

这天，许漾从陈娅的艺术中心出来。

这是她在这工作的最后一天。

之前陈娅见她有余力，又内疚给她介绍了那对双胞胎，索性让许漾帮忙在前台坐着做做学生登记，不费力，她也可以在没人的时候学习。

而且陈娅给的小时费高，她就接下了。

但现在离高考还有一个月，而且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用心，许漾昨天就跟陈娅提了辞职。

但她没想到许承泽一直跟着她到了这里，这几天在学校里，他就一直跟着她。

眼见她出来，他连忙提着食盒上前，“姐。”

许漾绕开他，“我说了不是你姐。”

许承泽不依不饶地追上她，“姐，你还没吃饭吧，妈给你做了好吃的。”

“我说了不要！”

许漾想要甩开他，却不料一辆电动车经过，她手一抬，恰好将许承泽手中食盒打翻。

刚刚微波炉里热好的饭菜撒了一地，还冒着热气，都是许漾回许家之后吃得比较多的菜，看得出来花了心思。

许承泽看着洒在地上的食盒，情绪忽然失控，“许漾！”

许漾这才注意到，不远处马路旁正停着那辆熟悉的保姆车。

原本紧闭的车窗半敛，明显是有人在里面。

这个时间许宏远还没下班，只能是方雅娴。

许承泽眼眶发烫，狠狠地剜着眼前的少女，“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狠心吗？”

“爸妈已经知道错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咄咄逼人，你只要回家来，爸妈还有我，以后都会顺着你，我们可以从头开始，可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咬着那件事不放呢？”

这些天，许承泽狗一样跟在许漾身后，连那些平时热衷参加的聚会都没去，就为了讨好她。

只要她愿意回家，他可以以后都护着许漾。

谁敢欺负他姐，他跟谁急。

但偏偏她要这样，好像全世界都欠了她的一样。

他有时候会恨，恨许漾为什么这么狠心，为什么要丢下他们，他们就回到她刚回北城的时候不好么？她不喜欢他叫姐姐，他可以不叫，她不喜欢什么，他都可以改，可是她就是不肯回头。

听到这话，许漾脚步停下来，她直视着许承泽，“你觉得很委屈是吗？”

“你站在干干净净的暖房里，你当然可以把事情说得轻飘飘。你知道被人推下水的感受吗？就因为你会游泳，所有人都觉得你能够爬起来。你试过被人诬陷吗？就因为你要为自己争一口气去理论，被亲生父母送进警察局。你有没有待在陌生的地方十年，所有人都觉得你是杀人凶手，你每天渴望着父母来接，但是每一天都等不到。”

“然后，忽然有一天，你努力做到了，你推翻了那些加在你身上的罪名，洗清了所有冤屈。这时，一直不相信你的家人出现，他们说‘对不起，回家吧，以后我们会弥补你。’”

“弥补不了，许承泽，从我第一天决定离开许家，就注定此生往后，我都不会再是许家人，我努力查清真相不是为了得到谁的认可，而是为了告诉自己，别怕许漾，以后的路，你一个人也可以走。”

掷地有声的一段话不止说给许承泽听，也说给车里的人听。

“所以，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许漾垂下视线，没再理会身后的人，转身离开。

一个人走也许会孤独，但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谢聿修。

以后的路，会两个人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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