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1章 我转！

他刚刚抛出的，也是悬在霍典阳这位“煤老板”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给了对方思考的空间，这空间里却充满了无声的重量。
邱洪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打着无声的节奏。
他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将话语权完全交给了江昭阳。
“窗口期只有两年……”“也可以选择慢慢腾退……”这两句话在霍典阳脑海里反复回响，像魔咒一样。
他明白江昭阳的潜台词：主动配合，尚有体面退场和转型重生的机会；若负隅顽抗，等待他的将是政策铁拳毫不留情的碾压。
他想起矿上那些跟了他十几二十年的老伙计，想起他们布满煤灰却充满信任的脸；想起银行里那笔即将到期的巨额贷款；想起后山那片越来越大的采空区沉降带；更想起那个被江昭阳轻描淡写提起，却让他心底一寒的名字——刘大疤。
时间在挂钟“滴答”声中缓缓流淌，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加重。
五六分钟，在平常不过是喝杯茶的功夫，在此刻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办公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李炎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
邱洪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又轻轻放下，杯底碰触桌面的轻微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终于，霍典阳抬起了头。
这个动作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又像是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枷锁。
他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胸腔的共鸣，仿佛要将肺叶里积压的浊气全部置换出来。
随着这口气息吐出，他原本浑浊、挣扎的眼神，如同被雨水冲刷过的玻璃，逐渐变得清晰、锐利，最终沉淀为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江书记，邱镇长，”他目光扫过两人，最后定格在江昭阳脸上，“你们二位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给我听，把前路后路都给我指得明明白白。”
“我霍典阳要是再扭扭捏捏，瞻前顾后，那就真不是个明白人，更显得我不懂事了。”
江昭阳的眼底，一丝微不可察的光芒倏然掠过，像夜空中划过的流星。
但他依旧保持着那份沉静，没有急于开口，只是微微颔首，示意霍典阳继续，那是一种上位者特有的、掌控节奏的耐心。
邱洪则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身体也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些。
霍典阳清了清嗓子，声音更加沉稳有力，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我愿意全力配合政府的产业转型规划。”
“这个弯，我转！”
“这个船，我调！”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看向江昭阳，“不过，江书记，邱镇长，我霍典阳是个粗人，但也知道光喊口号没用。”
“要我真心实意地配合，把这件事办好，让大家伙儿都有个出路，我有三个条件。”
“请讲。”江昭阳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眼神中充满了倾听的专注。
霍典阳缓缓竖起了第一根粗壮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洗不掉的煤灰印记：“第一，矿工的安置问题，政府必须说到做到，板上钉钉！”
“不能让我们这些响应号召关停的矿，和那些靠力气吃饭的矿工兄弟们，最后成了政府转型规划里被牺牲的代价！”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这些兄弟，有跟着我从黑口子时期摸爬滚打出来的，也有刚来没几年养家糊口的。”
“他们不懂什么转型大道理，就知道下井挖煤能养活老婆孩子。”
“现在矿要关了，他们的饭碗咋办？”
“技能培训、分流安置、补偿标准……这些都必须清清楚楚，实实在在！”
“不能空口白牙画大饼，到时候一拍屁股走人，留下我和几百号矿工兄弟干瞪眼！”
“我霍典阳可以转型，但不能背这个骂名，更不能让兄弟们戳我的脊梁骨！”
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作为一个“老矿”最后的责任和担当。
提到矿工兄弟时，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感：有愧疚，有不舍，更有一种沉重的保护欲。
江昭阳没有一丝犹豫，立刻给予了斩钉截铁的回应：“霍总，这个你一万个放心！”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我们镇党委、政府，绝不会拿老百姓的生计当儿戏。”
“矿工的安置方案，不是你今天提起我们才考虑，而是在规划产业转型之初，就是我们最核心、最优先解决的问题！”
他拉开办公桌的一个抽屉，取出一份装订整齐、封面印有“大东沟煤矿从业人员转型安置工作实施方案”字样的文件，推到霍典阳面前。
文件的封面盖着红色的公章，显得异常庄重。
“方案初稿，我们委托省里权威的劳动经济研究所进行了详尽的调研和测算，前后修改了七次。”
“内容涵盖了补偿金标准、职业技能培训、就业岗位对接、困难家庭兜底保障、自主创业帮扶政策、工龄社保衔接等等，涵盖所有你能想到和想不到的细节。”
江昭阳用手指重重地点在文件上：“这份方案，已经正式行文上报。”
“现在，它就躺在市人社局和省人社厅的案头，并且已经正式获批！”
“白纸黑字，红章大印，具有法律和政策效力。”
“霍总，随时可以查看原件，核对每一条细则。”
“我们的每一句话，都算数！”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承诺的分量，让霍典阳紧绷的神经得到了第一丝真正的放松。
霍典阳拿起那份厚厚的文件，沉甸甸的，像是捧着几百个家庭的希望。
他粗粗翻看了几页，看到那些具体的补偿标准、培训目录、岗位对接清单，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他点点头：“好，有这个白纸黑字，我心里就有底了。这第一条，算过了。”
霍典阳竖起了第二根手指，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迷茫和恳切：“江书记，邱镇长，这第二个条件，关系到我的‘命根子’该怎么转。”
他自嘲地笑了笑，“说实话，关煤矿，我霍典阳虽然心疼，但为了长远，为了大家伙，我能咬牙割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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