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0章 是他？

用凤凰山的水，做一件干净的事、体面的事、能真正让琉璃镇的百姓不再骂他祖宗八代的事……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救赎力量，猛烈地撞击着他。
霍典阳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吞咽一块烧红的烙铁。
几秒钟死一般的沉寂后，他猛地抬起头。眼角的湿润被他飞快地用手指蹭掉，只留下一点微红的痕迹，但那双眼睛里，之前的挣扎、犹豫、怀疑，已经被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浑浊的眼底深处，亮起了一簇微弱的、却异常坚定的火苗。
“行！”
这一个字，他吐得异常用力，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和尘埃落定的沉重。
紧接着，那股根深蒂固的生意人本能又立刻冒头，将他瞬间拉回现实的泥沼。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补充道，语速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但是一些合作的具体问题，必须掰扯清楚！”
“公司怎么管？”
“股份怎么分？”
“谁说了算？”
“大事小事谁拍板？这些麻烦事，都要一条条跟曲倏谈，必须要谈拢！”
“否则，这事儿还是黄！”
江昭阳脸上的凝重终于化开，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真正舒展开的笑容。
他立刻点头，语气沉稳而有力：“那是你们俩之间的事！”
“我们政府，可以搭建平台，可以牵线协调，必要时也可以做个见证。”
“但具体怎么合伙，肉烂在你们锅里，你们自己商量着办！”
“好！”霍典阳再次重重地吐出这个字，干脆利落。
他猛地从沙发里站起身。
他不再看江昭阳，大步流星地就朝门口走去。
“老霍！”江昭阳也连忙起身追了出来。
霍典阳已经拉开了办公室的门，带着一股风走了出去。
江昭阳和邱洪也紧随其后。
三人走下楼梯。
霍典阳步履不停，径直走向他那辆黑色奥迪。
江昭阳和邱洪站在台阶上，目送着他。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而低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小院的沉闷。
一辆崭新的墨绿色奔驰S级轿车，如同一个优雅而强势的闯入者，稳稳地拐进了镇政府敞开的大门，贴着院墙内侧，朝着霍典阳的奥迪方向驶来。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它那流畅的线条、锃亮的漆面，以及无声无息间散发出的昂贵气息，与霍典阳那辆沾了些泥点的奥迪，形成了刺眼而沉默的对比。
车子行驶到与霍典阳的奥迪几乎平行时，速度明显放慢了，缓缓地向前滑行。
霍典阳的手已经搭在了奥迪驾驶座的门把手上，动作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身体也微微僵住，侧过头，目光如电，射向那辆滑行的奔驰。
一秒，两秒。
就在奔驰车的前轮即将越过奥迪车头的刹那，那深色的后车窗玻璃，突然无声地、缓缓地降下了一半。
一张脸清晰地出现在车窗的方格里。
是曲倏。
头发依旧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微微侧着头，目光恰好与台阶上的江昭阳短暂相接，轻轻点了点头，嘴角似乎浮起一丝礼貌的笑意。
然而，就在那目光似乎要顺理成章地扫过站在车边的霍典阳时，曲倏嘴角那抹弧度极其微妙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短暂、难以捉摸的弧线。
那绝不是热情的笑。
更像是在某种精心控制的弧度之下，一丝冰冷的、仿佛洞悉了什么秘密的、混合着玩味与审视的微表情。
那眼神深处，有一闪而过的锐利锋芒，如同黑暗中掠过的刀光。
霍典阳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腾”地顶上了脑门。
这眼神！这表情！
什么意思？
嘲笑？还是警告？
十几年来在生意场上被曲倏明里暗里压制、算计的记忆碎片瞬间翻涌上来，混合着强烈的屈辱感和被挑衅的愤怒。
他搭在车门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
他几乎想立刻拉开车门，指着曲倏那张脸，把那些积压的怒火和合作必须“谈清楚”的底线吼出来！
但他硬生生地忍住了。
用力之大，让腮帮子的肌肉都微微鼓了起来。
他猛地一拉奥迪沉重的车门，钻了进去，车门被他“砰”地一声大力甩上，那声响在院里显得格外暴躁刺耳。
奥迪车猛地发动，引擎发出一阵不耐烦的低吼。
车轮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粗暴地摩擦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尖啸，卷起一小股灰尘。
紧接着，车身没有丝毫犹豫，像一头被激怒的蛮牛，猛地往前一窜，抢先一步冲出了镇政府的大门，汇入了街面上嘈杂的车流，很快就消失在傍晚灰暗的视线尽头。
院内，只剩下一片短暂的死寂。
那辆墨绿色的奔驰，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停在了霍典阳刚才的位置旁边，像一个悄然就位的猎手。
车窗依旧降下一半，曲倏的脸隐没在车内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深色的车窗玻璃，冷漠地映出院门口江昭阳和邱洪沉默站立的身影。
寒风，毫无预兆地卷过空旷的小院，旋起地上的几片枯叶和灰尘，打着转，久久不散。
……
回到县城家的霍典阳，像卸下千斤重担般，将自己沉进客厅那张宽大却有些旧了的布艺沙发里。
窗外，小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光影。
疲惫如同潮水般从脚底漫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积压的浊气都吐尽，这才伸手端起茶几上那杯刚倒的热茶。
白瓷杯壁滚烫，袅袅升腾的水汽带着铁观音特有的兰花香，模糊了他有些干涩的视线。
他闭上眼，感受着那点暖意从指尖蔓延，试图熨帖一下紧绷的神经。
家，这个他拼尽全力在县城置下的港湾，此刻却显得格外空旷和……杂乱。
茶几上，报纸、财经杂志、小孩子的零食包装袋、还有几本翻开的煤炭专业书，杂乱无章地堆叠着，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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