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还债

林家老宅的正门锁了。林奇站在那扇雕着暗纹的铜门前，看着门缝里塞进一张物业通知单，上面写着"外墙维护施工期间侧门照常通行"。他把通知单抽出来折了两折塞进兜里，绕到侧门。
侧门的锁换了，从密码锁换成了老式的机械锁，拧了一下没开。他正准备去敲值班室窗户的时候，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了。开门的是老张，那个当初把他拦在侧门外说"二爷吩咐了您以后不能走正门"的保安。老张看见他的时候脸色变了变，嘴唇嚅动了一下，嘴唇上下碰了几回才发声："奇……林先生，您回来啦？"
"回来找个人。林浩在吗？"
"浩少爷在二楼西厅。不过他这几天心情不太好——"老张后半句话咽了下去，侧身让开。
林奇道了声谢，穿过熟悉的院子进了主楼。西厅在二楼走廊尽头，他上去的时候楼道里铺着跟以前一样的地毯，踩上去没有脚步声。到了西厅门口，门半掩着，他听见里面有东西摔在桌上的声音，然后是一个人骂了一声。
他推门进去。
林浩坐在一张深红色的沙发里，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手边搁了半瓶洋酒。他穿着件家常的灰色短袖，头发有点乱，跟以前那个西装笔挺、袖扣百达翡丽的堂哥判若两人。看见林奇进来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文件摔回桌上。
"你来干什么？"林浩的声音不高，但底下的那股躁气没压住，"看我笑话？"
"不看你笑话。"林奇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中间隔着那张堆满文件的茶几，"来找你帮个忙。"
林浩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变——从躁变成了狐疑，又从狐疑变成了一种很难形容的酸涩感。他把酒瓶推远了点，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着搭在肚子上。
"你出去一趟再回来，整个人都他妈变了。"他说，"以前你像个没长骨头的，现在你坐在那儿我居然觉得你比我高一头。你干什么了？"
"认识了一些人。做了一些事。"林奇没打算跟他详述，"帮个忙换一份欠债，干不干？"
"什么忙？"
"你手上那份京城隐藏系统持有者的民间联络簿，给我看一眼。不拿走，就看。"
林浩的眉毛动了动。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靠墙的柜子前面，从第三层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扔在茶几上。他重新坐回沙发里，双臂环抱在胸前。
"你看。但看完告诉我你到底要干什么。"
林奇拆开文件袋，抽出里面一份打印的表格，上面列着上百个编号和对应的联系方式。大多数人的备注栏里写着"未接触""潜力待查""与暗潮无关联"之类的字样。他的视线迅速滑过那些名字，在其中一些旁边看到了他在主控器数据里见过的高潜力编号匹配。他不动声色地把那几行记了下来，然后把文件收好推回林浩面前。
"谢了。"
林浩把文件袋接过去，没立刻收，攥在手里捏了捏。"林奇，我问你一件事。"
"说。"
"你把我的联络簿看了，你下一步是不是要把这些人拉走？拉去干什么？你是替谁干活的？"
"替我自己。"
林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半度："你跟我交个底。林跃前两天被二叔叫去谈了一整夜，第二天他的办公室清空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有人把他跟暗潮那边私下往来的证据递到了二叔桌上。二叔看完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林跃的权力停了。到今天他还没复职。"林浩的目光停在林奇脸上，"那个递证据的人是不是你？"
林奇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看着林浩那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的姿态。这个曾经带头在群里嘲笑他的堂哥，现在坐在他面前，姿态变了太多。林浩不只是在问问题，他是在求一个"我能不能也跟你走"的信号。
"林浩，"林奇开口了，"你把联络簿给我看，我没有在上面看到你的名字。你根本没有觉醒。"
林浩的嘴唇抿紧了一瞬。"我知道。但我在林家待不下去了。林跃倒了，二叔现在把账算在我头上，说是我给林跃介绍了不该介绍的人。可赵峥那条线明明是林跃自己搭的——"
"我知道那条线是他自己搭的。"
林浩顿住了。他看着林奇的眼神里忽然涌上一层近乎恳切的东西。"你能证明？"
"能。但你要想清楚——你跟我站在一起之后，林家的门你就再也没法从正门进来了。"
林浩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一清二楚。他最后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沉下去了一半："我本来也快要被赶出去了。侧门和正门有什么区别。"
林奇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没有伸手去拍林浩的肩膀，也没有给任何承诺，只是站在茶几对面，俯视着这个坐在红沙发里抱着文件袋的堂哥。
"那份联络簿我不要原件。但我后面会有需要你帮忙联系那些人的时候。你能帮我做这个？"
林浩抬起头来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光，像是某个开关被拨动了一下。"我能。"
"那你等我消息。"
林奇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框那里的时候林浩在后面开口了："林奇。"
"嗯？"
"你当初被赶出去的时候，我在群里带头笑了你。我今天跟你道个歉。不是因为你混好了我才道歉，是因为——"他咽了一下，"——我现在才知道被赶出去是什么滋味。"
林奇侧过脸来。午后的光从窗外斜进来，打在他半边脸上，把那层琥珀色的薄膜映出一线暖光。
"把你的人从那个群里带出来，"他说，"你欠我的十五万够还了。"
他走出了西厅。下楼梯的时候他的步子很稳，经过老张值班室的时候透过窗户看到老张正坐着剥一个橘子，橘皮落在台面上，被风吹得微微卷边。他走出侧门的时候阳光打在脸上的温度让他闭了一瞬眼。
掌心的琥珀色薄膜在户外亮了起来。他把手机掏出来给苏沐晴发了一条消息："拿到了。上面有二十三个人的联系方式跟主控器数据里的高潜力编号匹配。今晚开始联系。"
苏沐晴回了三个字："我在等你回来吃饭。宋鸣煮的面条。"
林奇把手机收进兜里，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四月底的风把路两旁的梧桐叶吹得哗啦啦地响。他走过老宅外墙那排铁栏杆的时候停了一步——一个月前他翻墙出去时膝盖磕青的那根栏杆还在，上面挂着一小块他当时磨下来的裤布纤维，已经被风吹日晒洗成了灰白色。
他看了那根栏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阳光很长，影子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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