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阿瑶，你在诓我

楚历嘉禾二十二年，夏日来临。
京城的烈日开始变得越来越浓烈。
往年犹带微凉的穿堂风，今年生生多了几分焦灼。
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不绝于耳。
四个月前开始布局的各路棋子已然各就各位，御书房与弘文馆内的调度也按部就班。
但在太子府的议事书房内，一切却大不相同。
楚魏之间，分离整整五十年的那二十七座城池，如今只剩最后一层窗户纸。
所有人的心弦都绷成了一线。
偏是在这西征大幕开启前的最后关口。
楚国东南的海防线上，异变突起。
自四月底开始，东越、闽南一线的海匪流寇陡然变得躁动不安。
这些刀口舔血的暴徒不同于陆地上大开大合的铁骑步兵，他们借着盛夏暴涨的潮汐与错综复杂的海岸线，乘着吃水极浅的走舸快船，如跗骨之蛆般登岸厮杀。
他们往往夜半顺流而来，借着浓雾的掩护，绕过守备薄弱的军堡。
不过半个时辰，富庶的沿海村镇便化作一片火海。
流寇们烧杀抢掠，将值钱的丝绸、粮食抢掠一空，带不走的耕牛与屋舍则悉数焚毁。
驻军一旦得报围剿，这些滑溜至极的盗匪便立刻退回海中，留下的只有满地疮痍，与哭号绝望的百姓。
沿海数百里告急，地方急报如雪片般飞向京城。
这是一场突发的意外。
却牵动了全局。
越是在西境蓄势待发的紧要关头，越是不容许出现一丝意外。
若东南一域不得安宁，烽火四起，楚国又怎能毫无后顾之忧地举兵去对付北方的魏国？
太子府书房内，重重叠叠的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
却压不住屋中这一刻的沉寂。
楚国的万里舆图就铺在巨大的书案上，几枚赤红的棋子钉在东南一域的防线上。
屋中没有别人。
只有楚墨渊和孟瑶二人。
但两人的神色却大不相同。
楚墨渊眉头深锁，似是满脸的不赞成。
而孟瑶，娇媚的面容则更显斗志昂扬。
“殿下，我明日会去御前，自请前往东南。给我一个月，我定然会将流寇尽数消灭！”她的声音如珠玉一般，清脆动人，但却重重扣在楚墨渊的心头。
男人执棋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发出阵阵脆响。
他看着孟瑶，向来笃定的长眸中，浮现出罕见的反对与抗拒。
这一次，终究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相同。
当年，孟瑶在常山大营与魏军死战时，他们并不相识。
后来端王谋逆，她一人请命，带北大营将士北上收服端王私兵。
那时的他虽然仍在大众面前以痴傻示人，但他还是改头换面，以贴身护卫的姿态死死守在她的营帐之外。
在她横刀立马、对敌厮杀时，与她并肩作战。
更可以用自己的脊背和长剑为她挡下所有暗箭。
可现在呢？
秋后与魏国决战的大网已经撒开。
不管是各营的调兵部署、火器制造运输的秘密监督，还是继续离间魏帝与诸位皇子、跟踪魏国皇室与内廷的动向……
每一桩计划，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一刻也离不开决策。
身为储君，他必须坐镇中枢，统揽全局。
这一次，他几乎没有与她同去东南的可能！
别说他放不下眼下的局面，以孟瑶那般大局为重的性子，也绝不可能同意他的同行。
可是，若让他放任孟瑶一人，前去那片未知且危险的地方……
楚墨渊自问，他根本做不到！
“我已经传令兵部，命中州、闽西、颂州等中部和东部的驻军即刻拔营，驰援东越和闽南。”楚墨渊的双手死死按在舆图边缘，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具压迫感的急切，“东南的水战复杂，阿瑶，你别去……”
孟瑶抬眸，正对上他眼底翻涌的红血丝。
那个在朝务上冷静肃然的楚国太子，此刻在面对她时，眼底的恐慌与祈求竟是这般赤裸。
她的心软了一下，但手指却在舆图上缓缓平移，指着那几个刚被提起的地域：
“中州、闽西两地位处内陆，将士们连在江河里作战都未曾尝试过，如何去海上与那些常年以海为家的流寇厮杀？”
“至于颂州……”孟瑶的目光又冷静了几分，“颂州驻军虽然靠近东海，但其主将严良恃才傲物。他仗着自己是三朝老臣，除了陛下的御笔和兵部的虎符，无人能让他服从指挥。东越和闽南的主将并非出名的悍将，严良一旦带兵驰援，谁为主，谁为副？到了前线，只怕海匪还没打完，自己人就先乱了起来。必须有人前去坐镇！”
“纵观如今的局面，能迅速统战的将领不是在北地南疆驻防，就是在为收复失地做准备，无人可调。”
“至于我……我是陛下亲封的双封号郡主，又有兵部实权在手，若再加上此前战绩，坐镇东南没有人比我更加合适。”
说话时，她看着楚墨渊，眼眸中盈满了昔日在战场上，特有的飞扬与骄傲。
楚墨渊知道，她说的都对。
但……
她是阿瑶，是她的妻子。
他要的是平定一方的胜果，但更要他的妻子平安无虞。
“阿瑶……你并不擅长海战，你此番前去，凶险难以预估……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前往险境。”楚墨渊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嘶哑。
孟瑶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而后微微扬起下巴，半是玩笑半是挑衅地看着他：
“我知道夫君在担心什么。但是……你难道忘了我过往的战绩？前世今生，只要身在战场，又有几人能胜得过我？”
“我知道殿下担心什么，但我此番前去，目的是为坐镇中军，协调各方驻军及援军，以最快的速度解决东南隐患，未必需要亲历战场。”
“至于此次平乱所涉及的海战……东越和闽南有的是与流寇海匪对战多年的将士，他们经验丰富，定能助我。”
孟瑶的语调故作轻松。
但楚墨渊眼底的紧绷不仅没有因为她的调侃而松懈。
他缓缓走到孟瑶身前，极为用力地扣住了她的肩膀。
大掌隔着单薄的夏衣传来灼人的温度，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瑶，你在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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