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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许大茂倒苦水算总账


交道口派出所的报案大厅里,白炽灯被头顶的冷风吹得微微晃动,灯影在四白落地的墙壁上摇曳。

几十号街坊排着长队,七嘴八舌地把一肚子苦水全倒了出来。老王手里的钢笔在硬皮卷宗上“沙沙”地走着,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成了这屋里唯一的节奏。

许大茂一直靠在生着旺火的铸铁煤炉子边上,双手插在军大衣的兜里,一边烤火,一边拿眼角的余光冷冷地盯着已经被押进审讯室的那几扇铁门。

他被牵扯进来,除了做苦主指认赃物,还得配合警方做详细的笔录,这就得多浪费不少时间。

但许大茂一点都不觉得烦。相反,他这会儿心里畅快得恨不得当场翻两个跟头。

眼瞅着院里那些大妈大爷们把几分钱、几毛钱的烂账都报得差不多了,许大茂一挑眉毛,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办公桌前,拉开那张掉漆的木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王同志,街坊们那点事儿,顶多算是贪小便宜。”

许大茂把领口的扣子解开,脖子往前一探,两眼放光,嗓门提得老高:

“要论在这红星四合院里,被阎埠贵敲诈勒索得最狠的,那绝对是我许大茂!他那叫明抢!是利用职务之便骑在我头上拉屎!”

老王停下钢笔,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抬头看着他:“许大茂,报案讲究实事求是。你被拿了什么,什么时间,说清楚。”

“您记好了!”

许大茂一拍大腿,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地倒了起来:

“第一件!五九年秋天!我下乡给红星公社放电影,老乡看我辛苦,送了我两只活的野兔子。我刚推着车进四合院大门,阎埠贵戴着个红袖箍就窜出来了!”

“他拦在门槛上,非说我这野兔子是挖社会主义墙角,是投机倒把,威胁我要去轧钢厂保卫科举报我!我当时年轻怕事,硬生生被他抢走了一只四斤重的大肥兔!这折成市价,少说得两块钱!”

老王眉头紧锁,钢笔在纸上飞快记录:“还有呢?”

“第二件!六零年腊月!”

许大茂越说越来气,唾沫星子乱飞:

“我去乡下放完电影,带回来半麻袋的红薯。阎埠贵美其名曰‘大院过路费’,从我麻袋里挑了三个最大、最匀溜的红薯拿走!那三个红薯加起来得有四斤重!”

“第三件!前年春天,我带回来两瓶正宗的汾酒。他也是打着三大爷的旗号,非说我带违禁品,直接从我网兜里顺走了一瓶!那可是汾酒啊!一块五一瓶还要票!”

“第四件!去年冬天,五斤干核桃,他大言不惭地说要拿给家里几个小崽子尝尝鲜,一爪子下去,抓走了一大碗!半斤都没了!”

许大茂一口气说了四件,胸膛剧烈起伏着,指着派出所大门外的方向:

“警察同志!这些事儿,可不止咱们大院里的人知道!隔壁93号院的王麻子,还有对门院的刘老头,当时就在门口下象棋,他们俩亲眼看见阎埠贵是怎么抢我东西的!您要是不信,明天只管去胡同里走访!”

老王听完,把钢笔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脸色铁青。

“利用管事大爷的身份,长期对群众吃拿卡要,性质极其恶劣!”

老王把卷宗推到许大茂面前,指着右下角:“看看有没有出入,没有就在这儿签字,按手印!”

许大茂毫不犹豫地抓起笔签下名字,又在大红印泥上狠狠按了一下大拇指,“啪”地一声盖在纸上。看着那鲜红的指纹,许大茂嘴角的冷笑几乎咧到了耳根。

阎埠贵,你这老绝户,这回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

与此同时。

一号审讯室。

这是一间只有几平米的小黑屋。头顶的灯泡发出惨白的光,四周是没有任何窗户的隔音墙板。

阎解成被锁在那张冰冷的铁制审讯椅上。手腕上的手铐和椅子上的铁环锁在一起,动弹不得。

他的脸上还有刚才被三大妈挠出来的几道血痕,此刻正往外渗着血珠子。

负责审讯的小赵警官坐在对面,冷冷地看着他:“阎解成,在外面大厅里说的那些话,你现在可以从头到尾详细交代了。”

阎解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到了这密不透风的审讯室,他反而没有了刚才在大厅里的那种疯狂,脑子里异常的清醒。

他在算账。在算一笔关乎自己下半辈子的账。

“警察同志,我交代,我全都交代!”

阎解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

“我爹……不,阎埠贵,他就是个冷血的算盘精!我今天要是替他扛了雷,我这辈子就毁了!”

小赵没说话,只是冷着脸打开了记录本。

阎解成眼眶通红,咬着牙,把心底积压了多年的怨气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您在外面也听见了,这院里谁家没被他扒过皮?可您知道他在家里是怎么对我的吗?!”

“我今年二十好几了,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天天在外面打零工、干苦力!一个月累死累活就挣个十八块钱!可阎埠贵呢?他每个月逼着我上交五块钱的生活费,外加两块钱的住宿费!”

阎解成越说越激动,手腕上的铁链扯得哗啦作响:

“我住在我亲爹的房子里,还得交房租!平时我想骑一下他的自行车去办点事,他居然按里程收我的折旧费!这特么是亲爹能干出来的事吗?!”

小赵警官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他办案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这么抠门、把算盘打到亲儿子头上的爹。

“最让我寒心的是上次!”

阎解成双眼血红,指甲死死抠着审讯椅的挡板:

“上次因为院里的一点纠纷,我们被弄进派出所罚款。那事儿本来就是阎埠贵惹出来的无妄之灾,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结果交罚款的时候,他硬生生逼着我出了一半的钱!”

“我连饭都快吃不上了,他还从我牙缝里抠钱!”

阎解成喘了口粗气,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决绝和阴狠:

“今天这偷鸡的事,明明就是他出的主意!我要是心一软替他扛了,背了这盗窃犯的罪名不说,这满院子街坊的赔偿款,他绝对会全推到我头上,让我出一半甚至全出!”

“我拿什么出?!把我卖了都不值那些钱!于莉要是知道我背了这么大一笔债,铁定跟我离婚!”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这黑锅,我死都不背!”

……

二号审讯室。

三大妈瘫坐在椅子上,头发乱得像个鸟窝,那件洗得发白的大襟袄子上沾满了泥土。

负责审讯的刘警官把笔往桌子上一敲:“姓名!”

三大妈浑身一哆嗦,没有回答,只是木然地看着那堵白墙。

她的心,此刻比外面的冰天雪地还要冷。

刚才在大厅里,阎解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指着她的鼻子,把她是怎么放风、怎么帮忙解开网兜死结的细节,全给抖搂出来了。

那一瞬间,三大妈觉得自己的天都塌了。

她嫁进阎家大半辈子,跟着阎埠贵省吃俭用,连喝口粥都要拿筷子数有几粒米。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最好的都留给几个孩子,指望着他们长大了能给自己养老送终。

可结果呢?

到了大难临头的时候,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大儿子,为了自己不蹲局子,毫不犹豫地把亲爹亲娘往铡刀底下推!

“我生了个什么东西啊……”

三大妈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指缝往下流,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悲凉和绝望:

“早知道他是这种白眼狼,他生下来的时候,我就该把他直接扔进尿盆里溺死啊……”

她这回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老阎家这根子,早就烂透了。父不算父,子不算子,一家子全是为了利益能互相捅刀子的畜生!指望这样的儿子养老?做梦去吧!

……

三号审讯室。

这里的气压低得可怕。

老王推开铁门,带着一身的寒气大步走了进来。他拉开椅子坐下,把那本厚厚的卷宗“啪”地一声摔在桌面上。

被锁在铁椅子里的阎埠贵,吓得猛地一激灵,那副用胶布缠着的破眼镜差点掉下来。

“阎埠贵,看看吧。”

老王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外面的街坊已经做完笔录了。一共三十五笔敲诈勒索的账目!加上许大茂刚才补上的野兔子、汾酒、核桃和红薯!涉案总金额,已经远远超过了五十块钱!”

听到“五十块钱”这个数字,阎埠贵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两眼一黑,差点直接晕死过去。

五十块!

他现在扫大街、清厕所,一个月工资才十七块五!这五十块钱,足够要了他的老命了!

“王同志……冤枉啊……”

阎埠贵嘴唇哆嗦着,还想做最后的垂死挣扎:“那都是街坊们平时互相赠送的……是他们看我家里困难,接济我的……”

“接济?!”

老王冷笑一声,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你的好儿子,阎解成,此刻就在一号审讯室里,把你是怎么出主意偷鸡、怎么逼迫他去拿赃物,甚至连你平时怎么克扣他生活费的细节,交代得清清楚楚!”

老王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像刀子一样扎进阎埠贵的心里:

“你们现在被隔离审查!连串供的机会都没有!面对你亲儿子的指控,面对全院几十口人的联名作证,你还想狡辩?!”

阎埠贵僵在了椅子上。

他那张犹如老树皮一般的脸,此刻彻底褪尽了血色,惨白得像是一张死人的烧纸。

儿子反水了。街坊落井下石了。老底全被掀翻了。

直到这一刻,阎埠贵才真正意识到,事情已经闹到了无法收场的地步。他原本以为,只要咬死不认,大不了把肉还给许大茂,再拉下老脸求求情,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许大茂居然这么狠,借着雷子的威风,硬生生要把他往死里整!

更没想到,他亲手养大的儿子,居然能干出卖爹求荣的事!

“王同志……我……”

阎埠贵刚想开口,突然,脑海里闪过一道极其可怕的闪电。

这道闪电,瞬间劈碎了他所有的侥幸。

工作!房子!

他现在虽然被剥夺了人民教师的身份,被下放到街道去扫厕所、扫大街,但那好歹也是个带编制的公家活儿!每个月有十七块五的定量工资,能领粮票、油票!

最关键的是,他们老阎家现在住的红星四合院前院那两间屋子,根本不是什么私产!

那是当年他当老师的时候,公家分配的公租房!

房子的产权是属于房管所的,是挂靠在他的工作单位名下的!

如果……如果这次盗窃和敲诈勒索的罪名做实了。

派出所一纸通报发到街道办和房管所。

扫大马路的工作铁定保不住了!哪个单位会要一个手脚不干净的盗窃犯?

工作一旦没了,那两间公租房立刻就会被房管所无情地收回!

“嘶——!”

阎埠贵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的冷汗像瀑布一样狂涌而出,瞬间湿透了后背那件破棉袄。

那可是大冬天啊!

要是房子被收回去了,他们老阎家一家五六口人,难道要去睡桥洞?去大马路上冻死吗?!

“不……不行……绝对不行!”

阎埠贵彻底慌了,吓破了胆。他顾不上手腕被手铐勒得生疼,拼命地挣扎着,上半身越过审讯椅的挡板,浑浊的老泪混合着鼻涕流了一脸,对着老王嚎啕大哭起来:

“王同志!警察同志!我认罪!我赔钱!”

“许大茂的鸡我赔!那五十块钱我也砸锅卖铁赔给街坊们!”

“我床底下的铁盒子里还有几十块钱的棺材本,我全拿出来!求求您,千万别把这事儿通报给街道办啊!”

阎埠贵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卑微到了尘埃里:

“我这要是工作没了,房子就得被收走……我们一家老小就得冻死在街头啊!求求政府给我条活路吧!”

老王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崩溃大哭的老算盘精,眼底没有一丝怜悯。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算计了一辈子,从别人嘴里抠出那一星半点的好处,到头来,连自己的亲情、名声、工作和容身之所,全都算计了进去。

“早干什么去了?”

老王合上卷宗,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阎埠贵:

“法律不是菜市场,不是你想赔钱就能私了的!涉案金额巨大,影响极其恶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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