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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4章 断魂闸


方砚北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书房里的隔音阵已经启动,外面的脚步声、风声、前院方思瑶偶尔传来的动静,全都被隔绝在外。

屋里很安静。

茶炉里的水还在翻滚,热气一阵阵往上冒。

墨洋坐在对面,神色平淡。

他问得很直接。

皇陵的位置,在哪。

这句话落下后,方砚北脸上的血色明显淡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墨洋看了许久。

方砚北放在茶案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你问皇陵做什么?”

墨洋抬眼:“找老唐王。”

方砚北心头猛地一沉。

这答案,比他预想中还要糟。

他原本以为墨洋是想查紫霄拘魂符的后续,或者想追问当年密旨的来龙去脉。

可现在看来,墨洋已经不满足于查案了。

他要直接去找那个最不该被触碰的人。

方砚北沉声:“墨洋,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墨洋没有解释。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方砚北。

方砚北胸口起伏了一下。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步,最后停在书架旁,脸色沉重:“镇南王已经死了。周震南是当年惨案的执行者,你杀他,已经闯下天大的祸。可只要功过相抵,朝廷未必会把你逼到死路。”

墨洋坐着没动,也没说话。

方砚北转过身,目光压低:“但皇陵不同。那地方牵扯的是唐室祖脉,是安都根基。你只要靠近,就等于和整个盛唐皇室撕破脸。”

墨洋:“已经撕了。”

方砚北一滞。

墨洋语气依旧没有起伏:“周震南死前说,老唐王才是主谋。”

方砚北脸上的肌肉轻轻抽动了一下。

他知道周震南死了。

也知道这件事瞒不住墨洋太久。

可真听到墨洋亲口说出来,他还是感觉后背发冷。

方砚北重新坐下,声音放缓了一些:“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事,但皇陵的位置,我不能说。”

墨洋看着他:“不能?”

方砚北点头:“不能。”

墨洋的手搭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敲了一下。

咚。

声音很轻。

可方砚北的心脏却跟着一紧。

下一刻,一缕暗紫色的毒煞从墨洋指尖渗出。

没有爆发。

没有轰鸣。

那缕毒煞只是贴着桌面缓缓流动,所过之处,坚硬的灵木桌面无声无息地变黑、塌陷,最后化成一滩细腻的黑色水渍。

茶案边缘很快被腐蚀出一个半指深的缺口。

方砚北瞳孔骤缩。

他当然知道墨洋变强了。

也听说了南疆王府一战,周震南被斩,镇南王府被打成废墟。

可传闻终究只是传闻。

此刻这股毒煞就在他眼前。

方砚北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天罡一重的护体灵力正在本能排斥那股力量。

那不是普通毒。

那是已经和灵煞彻底融合的毁灭性力量。

方砚北下意识想运转灵力,可墨洋抬眼看了他一下。

只一眼。

方砚北后背瞬间僵住。

墨洋语气很淡:“方会长,我来这里,不是求你。”

方砚北的喉结动了动。

墨洋继续:“你给我紫符线索,我没杀你。你在樱花国破阵,救了不少人,我也记着。”

那缕毒煞停在茶盏旁。

茶盏外壁开始发黑。

墨洋看着方砚北:“但这不代表你能挡我。”

方砚北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墨洋今天愿意坐下说话,不是因为他有多讲道理。

而是因为方砚北暂时还有价值。

这少年不是来商量的。

他是来拿答案的。

若自己不给,他会用自己的方式拿。

方砚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寒意:“思瑶在外面。”

墨洋:“我知道。”

方砚北脸色更难看。

这句话没有威胁。

但已经足够清楚。

方砚北盯着墨洋,眼中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怒意:“她什么都不知道。”

墨洋点了点头,但没说话。

屋内也再次安静下来。

方砚北的手指慢慢松开。

他坐在椅子上,整个人沉默了很久。

茶炉里的水烧得太久,壶盖轻轻震动。

方砚北看着那盏被毒煞腐蚀掉半边的茶杯,最终苦笑一声。

“你真是个疯子。”

方砚北说完重新坐直身体:“皇陵的具体入口,我不知道。”

闻言,墨洋眼神冷了下来。

方砚北立刻补了一句:“但我知道它大概藏在哪一片。”

墨洋没有说话。

方砚北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里层抽出一个木盒。

木盒上贴着三层封符。

里面是一张残旧的地下渠图,还有一块锈迹斑斑的铜牌。

铜牌只有半个巴掌大,上面刻着两个字。

断魂。

墨洋的目光落在那块铜牌上。

方砚北把渠图展开,声音低了很多:“皇陵不在明面上的皇陵园。那地方只是给天下人看的。”

墨洋眼神微动。

方砚北用手指点在渠图北段:“真正的入口,应该在上城区地下旧渠附近。这里原本有一段前朝暗渠,后来被工部封死。”

墨洋从怀里取出下午在藏书楼带出来的《永宁渠疏浚备录》,丢在桌上。

方砚北看到封面,脸色顿时变了。

但随之缓缓吐出一口气:“既然你已经查到这里,那我也不用绕了。”

他指着那段批注里的“断魂闸”三个字:“断魂闸,就是关键。七十年前,工部清淤时在闸下发现暗渠,随后这件事被压下,参与的工匠死了一半,剩下的全被调离安都。”

墨洋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方砚北也没有隐瞒。

“紫霄拘魂符出自我手,我总想知道它最后去了哪里。后来我查到,老唐王要符后,内廷曾派人去过永宁渠北段。”

墨洋:“然后?”

方砚北拿起那块铜牌:“然后我找到一名老工匠的后人,从他手里拿到了这个。”

墨洋接过铜牌。

铜牌入手很凉,里面还有一丝极淡的符力残留。

已经很弱。

但还没散干净。

方砚北看着铜牌:“这是断魂闸的旧检修符牌。现在打不开什么门,但它能指引旧闸的位置。”

墨洋把铜牌收起:“皇陵入口就在断魂闸?”

方砚北摇头:“不确定。但那附近一定有通往地下核心的路径。”

墨洋:“地下核心?”

方砚北沉默了一下。

墨洋抬眼看他。

方砚北只好继续:“上城区地下有一个地方,被内廷称为国脉龙眼。皇陵和龙眼相连,唐室历代真正的棺椁,不在陵园,而在龙眼下方。”

墨洋眼底冷意更深:“用国脉养尸?”

方砚北脸色发白:“我不能确定。”

墨洋看着他。

方砚北咬了咬牙:“但可能性很大。”

这句话说出口后,方砚北整个人都松了一截。

有些话压在心里太多年。

不说,是怕死。

说了,还是怕死。

可墨洋已经坐到他面前,他没有多少选择。

墨洋手指敲了敲桌面:“怎么进去?”

方砚北摇头:“我不知道完整方法。”

墨洋眼神又一次冷下来。

方砚北立刻抬手:“我说的是实话。真正能打开皇陵的人,不会超过三个。唐王,司礼监掌印魏长宁,还有掌管祖庙密库的老供奉。”

墨洋记住了这三个方向。

方砚北继续:“但断魂闸旧址每月十五会有一次地脉潮汐。潮汐期间,地下符阵波动会减弱。你若只是想确认位置,那天是机会。”

墨洋:“下次十五?”

方砚北看了一眼书桌旁的历盘:“四天后。”

四天。

墨洋没有再问。

方砚北见他神色平静,心里反而更沉。

他很清楚,墨洋已经动了念头。

方砚北沉声:“四天后,上城区有祖庙祭礼。唐王会露面,禁军会换防,内廷也会清场。看着乱,其实所有暗哨都会被激活。你一旦露出异常,立刻会被盯上。”

墨洋:“正好。”

方砚北愣住。

墨洋把《永宁渠疏浚备录》收回怀里:“人动,阵才会露缝。”

方砚北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这不是热血。

也不是冲动。

墨洋已经在算了。

方砚北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不该只担心墨洋会死。

他更该担心的是,安都到底能不能承受这人把刀伸进地下。

方砚北声音低沉:“墨洋,老唐王若真还在皇陵,他绝不是周震南。”

墨洋起身:“我知道。”

这句话很轻,却方砚北让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墨洋不会停。

他只是在一步步逼近。

方砚北沉默许久,最终又从木盒底部取出一张薄薄的符纸。

符纸是灰色的,边缘已经发脆。

“这是旧式探渠符。到了断魂闸附近,它会有反应。只能用一次。”

墨洋看向他。

方砚北避开他的目光:“不是帮你,是帮思瑶。”

“另外我希望我们刚刚的谈话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也包括思瑶。”

墨洋:“可以。”

方砚北听到这两个字,终于松了口气。

他不知道这个承诺能维持多久。

但至少今晚,方家没事。

书房门打开。

隔音阵撤去,前院的声音重新传了进来。

方思瑶正蹲在廊下等着,手里抱着那张签名照,看到墨洋出来,立刻站起身。

“墨神,你们谈完啦?”

墨洋点头。

方思瑶看了看方砚北,又看了看墨洋,敏锐地察觉气氛有些不对。

她小声开口:“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方砚北走出来,脸色已经恢复平稳:“没有,只是谈了些学宫的事。”

方思瑶狐疑地看着他:“真的?”

方砚北抬手按了按眉心:“真的。”

方思瑶又看向墨洋。

墨洋神色平淡:“明天训练别迟到。”

方思瑶眼睛立刻亮了:“保证不迟到!”

方砚北看着自家女儿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更累了。

她根本不知道,刚才书房里差点变成什么场面。

方思瑶一路把墨洋送到门口。

方家的车已经停在外面。

她站在门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签名照拿出来:“墨神,下次你能不能再给我签一张?这一张我舍不得拿出来。”

墨洋看了她一眼:“下次。”

方思瑶立刻笑了:“那说好了!”

墨洋上车。

车夫挥动缰绳,车辆缓缓离开方家浮岛。

方思瑶站在门口挥手,直到车影消失,才抱着签名照回到院里。

方砚北站在后方,脸上的沉稳一点点褪去,只剩疲惫。

方思瑶走到他身边:“老方,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听到这话,方砚北没有解释。

而是看向上城区深处。

那里灯火安静,九重光幕在夜色中泛着淡淡金光。

方砚北心里清楚,从今晚开始,有些东西已经拦不住了。

……

车厢里。

墨洋靠着车壁,掌心压着那块断魂铜牌。

铜牌没有明显动静。

但里面那一丝残符波动,在进入上城区阵门时曾轻轻颤过一次。

这说明方砚北没骗他。

断魂闸确实和上城区地下有关。

墨洋闭上眼,整理今晚得到的线索。

皇陵不在陵园。

真正入口和永宁渠北段有关。

断魂闸是关键。

四天后十五,地脉潮汐,阵纹最弱。

唐王祭祖,禁军换防,内廷清场。

危险。

但也有机会。

马车穿过阵门时,腰间导师令微微发热。

墨洋低头看了一眼。

感应锚点还在。

今晚他的行踪会被记录。

御玄学宫,方家,停留时间,回下城区。

全都逃不过内廷的眼睛。

但他没有爆发灵力。

没有杀人。

没有破阵。

在监视者眼里,这只是一场导师去学生家吃饭的寻常拜访。

墨洋收回目光,神色平静。

马车驶入下城区。

街边夜摊还没收,锅铲翻炒声、酒客笑骂声、摊主吆喝声混在一起。

烟火气很重。

车辆在松柏巷外停下。

老车夫掀开帘子:“墨导师,到了。”

墨洋下车:“明天晚点来。”

老车夫笑着点头:“好嘞。”

墨洋走进巷子。

回到小旅馆时,房间里一片昏暗。

床上的白色毛球立刻弹了起来。

随意睁开紫黑色眼睛,声音还有点含糊:“主……主人。”

墨洋关上门,走过去揉了揉它的绒毛。

随意往他掌心蹭了蹭,很快闻到他身上多出的符纸气息和铜锈味。

它身上的毒纹微微亮起。

墨洋从戒指里取出一块妖兽肉干,递到它嘴边:“吃。”

随意张口吞下,身体在床上滚了一圈,安静下来。

墨洋坐到桌前。

他取出永宁渠图纸、疏浚备录、断魂铜牌和那张探渠符。

几样东西摆在桌上。

昏黄灯光下,残旧图纸上的线条显得格外清楚。

墨洋用手指沿着永宁渠北段一路往上推,最终停在那处没有标注的区域。

断魂闸。

国脉龙眼。

皇陵。

他的指尖停在桌面上,没有动。

四天。

他还有四天时间。

唐王想把他关在御玄学宫里慢慢观察。

内廷想用导师令监控他的一举一动。

可他们给了他进入上城区的身份,也给了他接近那些权贵子弟的机会。

这笼子做得很好。

可笼子里放进来的,是刀。

墨洋收起图纸和铜牌。

窗外,下城区的夜还很吵。

他抬手熄了灯,靠在椅背上闭目调息。

暗紫色毒脉在体内缓缓运转。

四天后,他会先找到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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