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不帮忙是本分，帮忙是情分

马文秀借着月色，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女人。

身上的裙子料子虽然滑溜，但是贴身的，不像一般家庭姑娘穿的。

眼底挂着遮不住的青黑，透着疲惫。

顺子之前回来提过一嘴，说这女人在什么夜总会上班。

但在马文秀这把年纪的人看来，但凡有条活路，哪个好人家的清白大闺女愿意去赚那种熬夜熬干血清的钱？

还不是被生活逼出来的。

“你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

马文秀也没多打听，语气里全是长辈的宽厚，“小丫头懂事，哄了一会儿就乖乖睡了。可是晓芳啊，这三四岁的孩子，一个人放屋里终究不是个事儿。黑天半夜的，要是遇着点火星子、碰倒了热水瓶，或者自己吓出个好歹来，磕了碰了可咋整？门还反锁着，外头人想救都进不来。”

彭晓芳低着头不敢接茬，手指头快把帆布包的带子抠破了。

这道理她懂，可她没退路。

总不能辞了职，让丫丫跟着她喝西北风。

现在工作哪那么好找，赚得少了都不够她们母女的生活费和丫丫的营养费。

马文秀沉吟片刻，拍了拍彭晓芳的胳膊。

“这么着吧。我反正也是闲着，顺子他爹晚上在门卫室值夜班，他个大小伙子又十天半个月不着家，我一个人睡也空落落的。以后你晚上去上班，别锁门了。我去楼上拿床薄被子下来，就在这屋里陪丫丫睡。等你大清早下班回来了我再上去，咋样？”

彭晓芳猛地抬起头，满脸不敢置信。

“马婶……这怎么行！太耽误您休息了。我那上班的地方……说出去不好听，街坊四邻要是知道了，该说闲话编排您了……”

“说什么闲话？我不偷不抢的，帮街坊带个孩子谁管得着？”

马文秀脸一板，拿出几分泼辣劲儿，“顺子他爹在保卫科干了半辈子，这院里谁敢上我家嚼舌根？就这么定了！明天晚上你走之前我去上头抱被子。你只管踏实上你的班，挣你的干饭钱。别瞎寻思！”

彭晓芳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棚户区里的凉薄她见得太多，哪怕是之前隔壁的周奶奶，也顶多是晚上顺手帮看两眼。

突然砸下来这么大一块不求回报的善意，砸得她眼眶再也兜不住，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行了，快进去洗把脸睡吧，熬了一宿了。”

马文秀摆摆手，转身拢了拢衣襟，顺着楼梯往上走。

彭晓芳站在原地，看着老太太宽厚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捏着挎包的手一点点松开。

这日子，似乎真的开始有盼头了。

彭晓芳轻手轻脚地合上房门，回到床边。她拧了个冷水毛巾，细细擦去脸上残存的劣质脂粉，换上干净的睡衣，挨着女儿躺下。

被窝里散发着小丫头身上独有的奶香味，混合着这屋子干净清爽的气息。

彭晓芳盯着昏暗的房顶，暗自咬紧了牙关。

别人给的善意越多，她越不能自甘堕落。

等熬过这半年，攒够了进货的本钱，她就算是去天桥底下摆地摊刮风淋雨，也绝不再踏进那销金窟半步。

第二天清晨。

彭晓芳再睁开眼时，是被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醒的。

丫丫早就醒了，就躺在她身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小嘴巴抿得紧紧的。

见她醒了，丫丫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才眨了眨，软软地叫了一声“妈妈”，小身子一骨碌就扑进了她怀里，紧紧搂住她的脖子。

彭晓芳的心一下子就软成了水。

她搂着女儿温热的小身子，鼻尖全是孩子身上好闻的奶香味。

想到昨晚丫丫一个人在黑屋里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她的心就像被针扎似的，又酸又疼。

“丫丫，昨晚找不着妈妈，是不是害怕了？”她用下巴蹭了蹭女儿毛茸茸的头顶。

怀里的小脑袋用力地点了点，闷闷的声音从她颈窝里传来：“嗯，没妈妈，怕怕。”

彭晓芳收紧了手臂，心里的愧疚翻江倒海。

“那后来呢？是谁哄我们丫丫睡着的？”

丫丫从她怀里抬起头，仰着小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是奶奶。”

“那你喜欢奶奶吗？”彭晓芳柔声问。

丫丫想了想，随即用力地点了下头。

“喜欢，奶奶讲故事。”

彭晓芳摸了摸女儿的小脸，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丫丫喜欢听故事是不是？那以后晚上妈妈去上班，让奶奶来陪丫丫睡觉，好不好？”

“好！”丫丫答得干脆响亮。她喜欢奶奶讲的故事，都是她没听过的。

彭晓芳这才松了口气，撑着身子坐起来。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铁皮小罐，用勺子舀了两大勺奶粉倒进丫丫专用的搪瓷杯里。

本来丫丫都三岁多了，早过了天天喝奶粉的年纪。

可前阵子去医院，医生说这孩子底子太差，营养不良，那奶还是得接着喝，一天都不能断。

她提着暖壶往杯里兑了些温水，拿勺子搅匀了，吹了吹气，才递给丫丫。

“来，喝了奶，咱们就长高高，把坏人都打跑。”

丫丫抱着温热的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一双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一条缝。

彭晓芳看着女儿满足的样子，暗自咬了咬牙。

马婶的好心她记在心里，但这份情不能当成理所当然。

她计划着，待会得买点东西送去马婶家。

人家不帮忙是本分，帮忙是情分，这人情她总得还。

————

过了早高峰，农贸市场里还是人声鼎沸，鸡鸭的腥臊味混着新鲜蔬菜的泥土气扑面而来。

林秋云推着三轮车，揉着酸痛的后腰，在一处肉摊前停下。

昨晚被周劲川那头蛮牛折腾了半宿，她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这会儿两条腿还直打飘。

“林老板，来啦！给你留的好肉，足足十斤底板，肥瘦夹心，做肉饼最出油水！”

案板后的朱老板手起刀落，“邦邦”两下将肉剔好，用粗草绳麻利地一穿，递了过来。

“谢了朱哥。”林秋云从围裙兜里摸出几张大团结和毛票递过去，“还要一副猪下水，洗干净点的。”

正提着肉准备往三轮车上挂，肩膀冷不防被人拍了一下。

“哎哟，秋云！还真是你啊！”

林秋云回头一看，是以前住在陆家对面院子的钱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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