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追风

熬鹰的“熬”，是真熬。  那是不眠不休的对峙，是意志与野性的角力，像两股绷紧的法条在暗夜里无声较劲，看谁先崩断。

当江清竹终于推开那扇紧闭三日的房门时，已是第三日正午。

秋日的阳光泼洒进来，刺得她眯起眼。

她深深吸了一口院中清冽的空气，肺腑间的浊闷感一扫而空。

肩膀上，稳稳立着一只海东青——羽毛凌乱，甚至掉了不少，眼神却已褪去最初的凶戾，锐利中透着一丝驯顺的疲惫。

第一个见到江清竹从屋里出来的是五岁的江昌喜。

他是大舅舅的幼子，名字还是江清竹当年按“平安喜乐”的寓意给取的。

结果现在“喜”都五岁了，“乐”字还没认领。

小家伙正在廊下追一只花皮球，听见门响，圆滚滚的身子“刹”住，扭过头来。

“阿姐！阿姐你可出来啦！”  昌喜雀跃着跑过来，仰起小脸，随即被她肩头的“大鸟”吸引了注意。他歪着头，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奶声奶气地问：“咦，阿姐，你肩膀上怎么站了只……掉毛的鸡呀？它的毛去哪儿了？一点都不好看。”

孩子不识鹰隼，只认得家里后院那些扑棱翅膀的鸡鸭，看着个头相仿、长着羽毛的，便归为同类。

“哈哈，你小子！”  江清竹重见天日，又被这天真童语逗乐，心头连日鏖战的紧绷感霎时松了大半。

伸手用力揉了揉昌喜柔软的发顶，哈哈大笑：“这可不是鸡，是鹰隼！是阿姐新得的伙伴，海东青！”

江昌喜分不清楚鹰隼和鹰的区别，在他眼里都是鹰。

“啊？这就是老鹰啊？”  昌喜瞪大了眼，上下打量着鹰隼，嘀咕道：“看着还没咱家那只芦花大公鸡威武呢……”

童言无忌，却似戳中了某只鸟痛脚。

只见追风倏地转过头，那双金色的眸子冷冷睨向昌喜，眼神锐利如冰锥，仿佛在说：再敢说一句像鸡，就让你尝尝铁喙的滋味。

江清竹忍着笑，正色道：“你可别小瞧它，它比咱家所有鸡加起来都厉害百倍。还有，以后不许再说它像鸡了，它会不高兴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郑重：“它有名字了，叫‘追风’。”

孩子的注意力总是跳脱，一听有了名字，立刻欢呼起来：“追风！追风！好威风的名字！”

江昌喜绕着江清竹拍手转圈，方才那点比较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或许是被这纯真的欢呼触动，又或是终于厌倦了狭窄的室内，这会得了自由，追风忽然一振双翼。

尽管羽毛未丰，略显狼狈，但那股属于天空王者的气势瞬间迸发。

它从江清竹肩头掠起，如一道白色闪电冲向庭院上空，盘旋两圈，发出一声清越长唳，等他飞够了，这才又俯冲下来，稳稳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昂首挺胸，睥睨四方。

……

江清竹踏着虚浮却轻快的步子去找吃的。

三日里虽也草草进食，心思全在熬鹰上，此刻松懈下来，才觉饥肠辘辘，前胸贴后背。

刚迈进饭厅，她便扬声道：“大舅母什么时候吃饭，我饿了。”

正值午时，宋巧莲刚做好了饭菜，见她出来，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快去洗洗手，刚好要吃饭。  我让灶上给你烧了热水，吃饱了好好洗个澡。”  她走近几步，鼻翼微动，故意皱眉：“身上一股子……鸟屎味儿。”

江清竹闻言，当真低头揪起衣襟嗅了嗅，随即尴尬地嘿嘿一笑：“好像……是有点。”  衣衫皱巴，还沾着几片细小绒羽，确实算不得清爽。

这一顿饭，她吃得风卷残云。

宋巧莲不住给她夹菜，同时将目光转向窗台上那个傲然的身影。

“它……吃什么？”  她轻声问，带着几分好奇与谨慎。

“生的鸡肉、鸭肉都行，干净些的牛羊肉条也可以。”  江清竹答道，目光也投向追风。

“后院刚宰了只鸡，本打算下午给你炖汤补身子。”  宋巧莲说着起身，“我去取些鲜肉来。”

很快，她用碗端着一块新鲜的鸡胸肉回来。  看着追风那冷冽的金眸和锋利的钩喙，终是没敢上前，只将肉递给江清竹。

“娘！让我喂，让我喂！”  饭桌旁的昌喜早已跃跃欲试，眼睛亮晶晶的。

“不别喂。”  宋巧莲连忙拦下，“它眼下只认你阿姐，你若靠近，当心它啄你。等日后熟了再说。”

她虽未驯过鹰，却知猛禽凶性，丝毫不敢让昌喜凑过去玩闹。

江昌喜虽然不乐意，但也不纠结，急忙跑到江清竹，要看她怎么去喂。

江清竹看出小家伙的意图，她冲追风打了个悠长的呼哨，随即手腕一扬，将那块鸡肉抛向半空。

几乎在同一瞬间，树枝上的那个白色身影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白影掠过门口，再看时，空中已无肉块，只有追风落在院中老槐树的枝桠上，慢条斯理地开始享用它的战利品。

饭毕，江清竹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疲惫与尘埃。  换上干净衣衫，浑身清爽，连日的困倦也消散不少。

昨日陆子玉曾遣人来寻她，因她正在熬鹰的紧要关头，便推说事缓从权。  如今鹰隼已初驯，她虽然有些困倦，但还是打算去府衙看看。

她同大舅母说了一声后，便让人牵来马，出门。

“追风！”  她坐在马背上，朝院内的树梢唤了一声。

海东青闻声起飞，金眸望向她。

“走！出去逛逛！”

就这样，一人一马一鹰隼穿过街道，朝着莫州府衙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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