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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第317章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厅中气氛凝滞。

    李福盯著李逸尘,脸上的笑容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严肃。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盏底与桌面轻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郎君能有今日,入东宫,为太子近臣,难道就没有家族的助力?」

    「当初若非家族在朝中多方斡旋,郎君如何能被选为太子伴读?」

    「如今郎君得势了,便要将家族撇在一旁,说什么「以国事为重」?」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郎君莫要忘了,你姓李,是陇西李氏的子弟。你今日的荣耀,源于家族。你今日的地位,家族亦与有荣焉。」

    「如今朝局变动,家族需要你在东宫周旋,你却说这般话————岂非忘本?」

    李诠在一旁听得眉头紧锁,想要开口,李逸尘给了一个眼神,示意他稍安。

    李逸尘神色依旧平静,他看著李福,缓缓道。

    「福管家此言差矣。逸尘从未忘记家族恩情。当年若无家族举荐,逸尘确无机会入东宫。此恩,逸尘铭记于心。」

    李福面色稍缓:「那郎君方才的话————」

    「但逸尘方才所言,并非要撇清与家族的关系。」

    李逸尘打断他,语气沉稳。

    「逸尘是在提醒家族——家族如今的态度,很危险。」

    李福眉头一皱。

    「危险?郎君此话何意?我陇西李氏,自北魏以来便是关陇著姓,历经数朝而不衰。」

    「如今朝中,我李氏子弟为官者不下二十人,地方州郡亦有族人任职。家族底蕴深厚,何来危险之说?」

    「底蕴深厚,便可高枕无忧?」李逸尘摇了摇头。

    「福管家,你可还记得北魏的崔浩?可还记得南朝的王谢?」

    李福脸色微变。

    崔浩,北魏名臣,出身清河崔氏,位极人臣,最终却因「国史案」被灭族。  

    王谢,东晋南朝顶级门阀,显赫一时,却在侯景之乱中遭受重创,此后逐渐衰落。

    「那是前朝旧事,与我李氏何干?」李福沉声道。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李逸尘道。

    「崔浩之死,表面是因修史触怒皇帝,实则因崔氏势大,已令皇权忌惮。王谢之衰,固然有战乱之故,却也因他们长期把持朝政,垄断清流,终遭反噬。」

    他看向李福,目光锐利:「福管家以为,如今的陇西李氏,比之当年的清河崔氏、琅琊王氏如何?」

    李福一时语塞。

    李逸尘继续道:「我李氏固然是关陇大族,但与当年的崔、王相比,无论声望、权势,皆有所不及。连他们都免不了盛极而衰,我李氏又凭什么以为,可以永远安稳?」

    「郎君未免危言耸听。」李福反驳。

    「如今是贞观朝,陛下圣明,朝廷清明,非南北朝乱世可比。」

    「正因为是贞观朝,陛下圣明,朝廷清明,家族才更需谨慎。」

    李逸尘语气加重。

    「福管家可曾留意,自陛下登基以来,对世家门阀是何态度?」

    李福沉默。

    李世民对世家的态度,朝野皆知。

    他重用房玄龄、杜如晦等寒门出身或非顶级门阀的臣子,推行科举,打压门荫,限制世家在朝中的势力扩张。

    「陛下打压世家,非一日之事。」

    李逸尘缓缓道。

    「只是以往手段温和,多以平衡、制衡为主。但自太子监国以来,风向已变。」

    他顿了顿。

    「文政房设立,糊名誊录推行,寒门县令选拔————这一桩桩,一件件,福管家难道看不出其中深意?」

    李福眉头紧锁:「这些————不都是太子新政?」

    「是太子新政,更是陛下默许的国策。」李逸尘道。

    「陛下遇刺重伤,太子监国,正可借此机会,推行这些以往阻力颇大的举措。而一旦推行成功,形成定制,世家在朝中的空间,将被进一步压缩。」

    他看向李福:「福管家,你以为太子推行这些新政,只是为了打压山东崔、卢那些家族?关陇李氏,便能独善其身?」

    李福脸色渐渐凝重。

    李逸尘继续道。

    「太子要的,是打破门阀垄断,是让寒门英才也有晋身之阶。」

    「这并非针对某一姓某一族,而是针对所有把持仕途、阻碍人才上进的世家门阀。陇西李氏,亦在其中。」

    「那又如何?」李福沉声道。

    「我李氏子弟,亦有才学出众者,通过科举入仕者不在少数。即便推行新政,我李氏依然可保富贵。」

    「保富贵?」李逸尘摇头。

    「福管家,若家族仍抱著这般想法,以为只要子弟有才学,便可高枕无忧,那便大错特错。」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沉肃。

    「如今朝局,已到关键之时。太子监国,推行新政,正是要重塑朝堂格局。此时,家族只有两条路可走。」

    「哪两条路?」李福问。

    「其一,顺应大势,支持太子新政,主动让渡部分利益,举荐族中真有才学者通过正当途迳入仕,而非倚仗门荫。」

    「如此,家族可保平安,甚至可能因识时务而得太子青睐。」

    李逸尘顿了顿,继续道。

    「其二,逆势而为,固守旧利,暗中阻挠新政,甚至与太子敌对。若选此路————」

    他看向李福,一字一句道。

    「那便是取祸之道。纵有再厚的家业,也终有败光的一日。」

    李福脸色一变:「郎君此言,太过!」

    「太过?」李逸尘平静道。

    「福管家不妨看看崔氏、卢氏如今的处境。」

    李福沉默。

    清河崔氏、范阳卢氏,五姓七望中的顶尖门阀,以往在朝中势力庞大。

    「崔、卢两家,底蕴难道不深厚?」李逸尘问。

    「可如今他们在朝中还有多少话语权?陛下与太子若要动他们,他们可敢硬抗?」

    李福无言以对。

    「他们不敢。」李逸尘自问自答。

    「因为他们知道,与皇权硬抗,只有死路一条。所以即便心中不满,也只能蛰伏,等待时机。」

    他看向李福:「福管家方才说,并非要让逸尘针对太子,只是希望逸尘多为家族考虑。那逸尘便问一句——何为为家族考虑?」

    李福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若为家族长远计,便该看清时势。」李逸尘缓缓道。

    「如今太子监国,推行新政,乃大势所趋。陛下虽在病中,但对此事亦是默许。」

    「此时家族若还想著如何保全旧利,如何阻挠新政,那便是逆势而为,是取祸之道。

    「」

    他顿了顿,继续道。

    「逸尘在东宫,得太子信重,此确是家族之幸。」

    「但这份信重,是建立在逸尘尽心为太子办事、为朝廷谋事的基础上。

    「若逸尘为一己之私、一家之利,在东宫阳奉阴违,暗中阻挠,太子会如何看?陛下会如何看?」

    李福脸色变幻。

    「到那时,莫说逸尘自身难保,便是家族,也必受牵连。」李逸尘语气转冷。

    「福管家可还记得,当年侯君集灭高昌,私藏财宝,陛下是何反应?」

    「侯君集可是凌烟阁功臣,战功赫赫!可一旦触怒陛下,一样被贬斥,至今闲居在家,圣眷全无。」

    李福额头渗出细汗。

    李逸尘看著他,缓缓道。

    「请福管家回去禀告家主。若家族在此风口,还认不清形势,仍抱著旧日门阀的架子,想著如何与太子周旋、如何保全旧利,那么再大的家业,也迟早有败光的一日。」

    厅中寂静。

    李福沉默良久。

    李逸尘神色稍缓,道:「一个家族想要长盛不衰,必要懂得审时度势。」

    「当上位者与家族关系和睦,愿用家族之人时,家族当倾力而出,尽心辅佐。」

    「当上位者与家族疏远,甚至有意打压时,家族便该学会隐藏、蛰伏,静待时机,而非逆势而为,硬抗到底。」

    他顿了顿,继续道。

    「此乃家族存续之道,古今皆然。」

    李福眉头微皱。

    「郎君此话,未免太过————功利。」

    「非是功利,乃是务实。」李逸尘摇头。

    「福管家熟读史书,当知历代家族兴衰。」

    「西汉外戚,如卫、霍两家,因卫青、霍去病之功而显赫,但武帝之后,便迅速衰落。为何?」

    「因为他们依仗的是皇帝宠信,而非自身根基。一旦失宠,便难以为继。」

    「东汉世家,如汝南袁氏、弘农杨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

    「但到了汉末,袁绍、袁术兄弟败亡,杨修被诛,家族亦随之衰落。为何?」

    「因为他们虽根基深厚,却选错了主公,逆势而为,终遭覆灭。」

    李逸尘看向李福,语气沉静。

    「魏晋门阀,如琅琊王氏、陈郡谢氏,显赫数百年。但王敦叛乱,谢安之后子孙不肖,家族亦逐渐式微。为何?」

    「因为他们虽有权势,却不知收敛,终遭皇权忌惮。」

    他顿了顿,总结道。

    「纵观历史,家族长盛不衰者,少之又少。能延续数百年者,无非两种。」

    「其一,如曲阜孔氏,以圣裔之尊,超然物外,不涉政争,故能历朝不衰。」

    「其二,如一些地方大族,扎根乡土,不涉中枢,谨慎低调,故能避祸存身。」

    「而我陇西李氏,」李逸尘缓缓道。

    「既非圣裔,又涉朝政,若还想长盛不衰,便只能走第三条路—紧跟时势,顺势而为。」

    李福沉默不语,眼中神色变幻。

    李逸尘继续道。

    「如今之时势,便是太子监国,推行新政,打压门阀,提拔寒门。」

    「此乃陛下默许之国策,亦是天下寒士之心声。」

    「家族若逆此势,便是与朝廷为敌,与天下寒士为敌。纵有再厚底蕴,又能支撑多久?」

    他看向李福:「福管家不妨想想,若家族真与太子硬抗,朝廷会如何?」

    「天下寒士会如何?那些被家族压制的寒门子弟,那些被家族垄断仕途而不得志的才学之士,他们会如何?」

    李福脸色渐渐发白。

    「他们会拍手称快。」李逸尘淡淡道。

    「他们会等著看世家倒台,等著瓜分世家让出的权力和资源。到那时,家族便是众矢之的,便是孤家寡人。」

    厅中再次陷入寂静。

    李福久久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盏边缘。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郎君————所言,在下听进去了。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老奴需回去禀告家主,由家主定夺。」

    李逸尘点头:「这是自然。逸尘只是将所见所感,如实相告。最终如何抉择,自有家主与族中长辈决定。」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逸尘还有一言,请福管家转告家主。」

    「郎君请讲。」

    「家族若愿顺势而为,支持太子新政,逸尘在东宫,自会尽力为家族周旋,举荐族中真有才学者入仕。」

    「但前提是,他们必须通过正当途径,凭真才实学。若还想倚仗门荫,走捷径,那便恕逸尘无能为力。」

    李逸尘看著李福,语气郑重。

    「此非逸尘忘本,而是为家族长远计。唯有如此,家族子弟才能真正立得住,家族才能真正在新朝局中站稳脚跟。」

    李福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在下明白了。郎君的话,老奴会一字不落地转告家主。」

    他站起身,向李诠和李逸尘行礼。

    「今日叨扰了。在下还要去城中几家府邸送年礼,便先告辞了。」

    李诠起身相送:「福管家慢走。」

    李福又看了李逸尘一眼,眼神复杂,终究没再多言,转身离去。

    待李福身影消失在门外,李诠才转身看向儿子,叹了口气。

    「你方才那些话,怕是会得罪族中长辈。」

    李逸尘神色平静。

    「阿耶,有些话,不得不说。如今朝局已到关键之时,家族若还抱著旧日想法,恐有灭顶之灾。孩儿既看出此中危险,便不能不说。」

    李诠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只是————族中那些长辈,未必听得进去。」

    「听不听得进去,是他们的事。」李逸尘道。

    「孩儿只能尽到提醒之责。至于家族如何抉择,便看他们的智慧了。」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以孩儿对家主的了解,他并非迂腐之人。或许能听进去几分。」

    李诠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吧。」

    父子二人又说了会儿话,李逸尘便告退回自己房中休息。

    他坐在窗前,看著窗外渐暗的天色,心中思绪纷杂。

    家族、朝廷、太子、新政————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如同蛛网般交织在一起。

    他能做的,已经做了。

    剩下的,便看天意了。

    而此刻,李福坐在回程的马车上,闭目沉思。

    李逸尘方才那番话,一遍遍在他脑中回响。

    「逆势而为,取祸之道————」

    「家族若还认不清形势,再大的家业也迟早败光————」

    「审时度势,顺势而为————」

    李福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决定,回去后不仅要如实转告李逸尘的话,还要加上自己的判断。

    这个年轻的郎君,或许看得比族中那些长辈更远、更清。

    还有就是李逸尘的婚事也要让家主做出决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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