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不逃了（3）

她缩在大通铺的最里侧，用被子蒙住头，咬着枕巾熬到天亮。

芳姑姑来看她，伸手试了试额温：“倒是不烫了。能起来么？承乾殿今日要摆宴。”

“能。”韩恬宥咬牙应承。

奴才是没有休息的权利的。

一旦生病，就会被拖出去等死。

宫宴设在太和殿。

韩恬宥被分去斟酒，端着鎏金壶站在角落里，看太监们流水般上菜。

皇帝坐在上首，两侧是几位阁老和宗亲，酒杯碰在一处，笑声嗡嗡地响。

她数着人，一、二、三……一共四十七位。芳姑姑说今天是天降日，朝中有头脸的都到了。

酒过三巡，皇帝忽然击掌。

殿门大开，侍卫又押进一人。

这一次，是一个穿着单薄的女子。

头发披散着，两条长长的铁链穿过她后背两侧的肩胛骨，没走一下，骨头处就被磨出一股黑血。

“跳吧。”皇帝靠在椅背上，指着那个女人说道：“让我们也看看她们的消遣，听说妖娆无比。”

那女子被侍卫扔在大殿的正中央，久久没动。

“快点！”

皇帝下令，侍卫猛地牵动铁链，将她拉扯的倒摔到了地上。

“呵、呵呵……”

笑声低低的响了起来。

她踉跄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殿内，丝竹之声渐起，她仰头看天，身形转动，将铁链在地上甩的叮当响。

韩恬宥看见她的脚踝高高的肿着，跳的时候明显还在发抖。

舞到一半，女子忽然开口唱起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秦时明月汉时关……”

皇帝皱眉。

几个侍卫连忙扑上去按住她，可她却还在唱，嗓音越来越高。

“万里长征人未还……”

那声音忽然断了。

侍卫捂住了她的嘴，铁链缠上她的脖子。

韩恬宥看着那女子瞪大了双眼，紧紧的瞪着上首的皇帝，用力咬住侍卫的手指，待那个侍卫吃痛，甩开她，她就如疯魔了一般的尖叫。

“你们会遭报应的！”

“你们都会遭报应的！！！”

“东山祭台，毁了东山祭台……”

“咚！”得一声，刀柄砸在了女人的后脑，女人当场昏迷，被人连拖带拽的拖了下去。

韩恬宥盯着地面上长长的铁链，心底发寒。

东山祭台。

为什么要毁了东山祭台？

那是哪里？

不等她想清，安静的大殿，再次热闹了起来。

皇帝端起酒杯：“疯妇扰了雅兴，唤下一位。”

韩恬宥提起鎏金壶，开始给这群王孙贵胄们续酒。

她手很稳，壶嘴一滴没洒。

走到上首时，皇帝正在和内阁首辅说话。

“近来这些‘天降奇才’越来越不经用了。上一个会造火铳的，造出来的东西炸死了朕的三个亲卫。”

首辅赔笑：“皇上圣明，这些妖人妖言惑众，本就该斩草除根。”

“斩草除根？”皇帝忽然压低声音，“朕倒是好奇，他们说的那个‘人人平等’的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韩恬宥的壶嘴顿了顿。

一滴酒落在杯沿外，在桌面上洇开小小的圆。

她赶紧拿帕子擦掉，退后两步，垂手站好。

皇帝没看她，正接过首辅递来的新杯：“罢了，喝酒。”

宴到中旬，韩恬宥退到殿侧换酒。

走过屏风时，她的袖口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小臂。

她摸了摸袖口里的药粉，犹豫再三，还是放了回去。

屏风外传来劝酒声、笑声、杯盏碰撞声。

她闭上眼，耳边全是刚才那个女人凄厉的惨叫声。

东山祭台，毁了东山祭台……

心跳越来越快，快得像要冲出胸口。

再回到殿中时，皇帝还在举杯邀众人同饮。

有人的酒洒在胡须上，有人的酒泼了半杯在袖口。

她默默的数着，一滴不剩饮尽的，有三十九人。

“姑姑，我有些腹痛，想去如厕。”

芳姑姑冷冷地斜觑了她一眼，记起这人早上起热，没好气的点了点头，“早去早回，宴会还早着呢。”

“是，是，奴婢马上就回来。”韩恬宥连忙躬身退下，快步跑到偏僻的角落，把袖口里的药粉偷偷的藏了起来。

待到韩恬宥再次回到太和殿，皇帝忽然皱眉，按住了胸口。

首辅也痛苦的弯下了腰。

“啊，我的肚子……”

“疼，好疼……我的肚子……”

“有毒！快来人啊！”

盘子被打翻，瓷片碎了一地，大殿里的惨叫声连连，刚刚还端坐着，笑看他人苦楚的“贵人们”，这会儿一个个疼的在地上打滚，浑身痉挛冷汗直流，哎呦哎呦的叫个不停。

整个大殿都乱了起来，拉太医的，封锁大殿的……

韩恬宥和一群下人被侍卫压着，跪在大殿的角落，低着头不敢乱看。

视线低垂，恰好落在殿中光洁的金砖地面，听着大殿里的混乱。

“啊！死人了！这酒有毒！啊啊啊……快来给我解毒！”

“快来人啊，太医，太医！先给我看！朕要疼死了！”

平日里金尊玉贵、养尊处优的帝王宗亲、阁老重臣，此刻全无半分威仪。

韩恬宥听着，只觉得心中无比的痛快。

胸腔里积压多年的压抑和愤懑，终于有了发泄的出口。

“查！彻查所有酒壶、所有宫人！”

皇帝疼得浑身发抖，额上青筋暴起，往日温润淡然的眉眼彻底扭曲，声音嘶哑暴戾，“敢在朕的宫宴上下毒，株连九族！”

侍卫得令，立刻四散排查。

一个个斟酒宫女、上菜太监被粗暴拖拽起身，厉声拷问，殿内呵斥声、哭喊声、审问声交织一片，混乱更甚。

芳姑姑也跪在不远处，面色惨白，浑身瑟瑟发抖，频频抬头张望，眼底满是惊恐与绝望。

她执掌宫宴d  琐事，酒食茶水皆经她手，此番出事，她首当其冲，必死无疑。

"大人，大人，不、不是我，”

她面色仓惶的四处寻找替死鬼，“是他们！都是底下人害我，小凳子，他鬼鬼祟祟，肯定没安好心，还有小翠、小安子，他们全都有嫌疑，快把他们抓起来！”

被点到名的几个宫人瞬间脸色惨白，双腿一软，当场哭倒在地。

“不是我！侍卫大人冤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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