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二章 毁容，哑嗓

　　部队还未完全转出川西地界，沿途岔道多、密林深，时不时就会和零散的川军队伍撞个正着。
　　川军的军备不是太好，但人很多。
　　会留下一部分队伍留下打掩护，牺牲的很多，还有不少脱队的战士。
　　时常会有几个脱队的战士重新跟上了队伍。
　　“快去报告首长，这里有个女同志。”
　　“女的，有没有说她的名字？”
　　“好像叫戴蓝。你们谁听说过她的名字没有？”
　　张祈笙记忆力好，苏区的战士认识不少，这个人他是知道的：“戴蓝，我知道她，在苏区的时候她是文工团的，漂亮，歌声甜美。
　　当初离开苏区的时候，我写的那首十送红军，她是第一个唱的。”
　　“祈笙同志，看她现在的情况，一定遭受了很大的艰难。”
　　“人在哪儿，我现在去见见她。”
　　张祈笙过去看了一下，曾经白皙清秀的脸颊上，斜斜划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从眉骨一直扯到下颌，皮肉翻卷着，虽已结痂，却依旧狰狞可怖，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脸上。曾经灵动的眉眼黯淡无光，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哪里还有半分当年台上光彩照人的模样。
　　人已经醒了过来：“张老师。”
　　那声音粗粝、嘶哑，像被砂纸狠狠磨过，又像被烈火灼烧过，干涩得几乎听不清字眼，和记忆里那清甜婉转、能绕梁三日的歌声，判若两人。
　　一定生出了很多的事情，张祈笙没有问，先看看她的伤势，别的都好，最要紧的就是脸上的刀疤，还有她的声音。
　　这一路她经历了什么。蹲下身，伸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先仔细查看伤势。身上倒是些皮外伤、磕碰伤，养些日子便能好，可最刺目的，就是脸上那道刀疤，还有她这彻底毁了的嗓子。刀疤太严重了，恢复很难，嗓子也太严重了，张祈笙看完之后明白她估计是吞下了火炭。
　　张祈笙没有问缘由，可戴蓝却自己缓缓开了口，声音破碎得像风中残叶，一字一句，讲着这段九死一生的经历。
　　她所在的队伍遭遇了川军，激战一夜，最后除了她和另一名战士，所有人全都壮烈牺牲。两人走投无路，只能扒下敌军的军装套在身上，乔装打扮混进川军队伍里。那几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踩在刀尖上，睡觉都不敢合眼。
　　可她是文工团的女兵，长发、眉眼、举止，迟早会暴露身份。
　　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被敌人认出来，她咬碎了牙，自己拿起锋利的碎片，狠狠在脸上划下这道吓人的刀疤。又狠下心，吞了一块烧红的火炭，只为毁掉那能暴露身份的嗓子。
　　长发剪得短如男子，容貌尽毁，声音尽失，她才和战友勉强在敌军中周旋。可后来，那名战友也失散了，只剩她一个人，像孤魂野鬼一般，辗转了十来天，凭着一口气，硬生生再次追上了大部队。
　　对于一个会唱歌的女同志来讲，毁容加毁嗓子，这是致命的打击，张祈笙一时间也恍惚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屋子外面的一些人在商量着：“同志们，戴蓝同志的大概情况就是如此，我也不知道到底该做些什么。她曾经是一个美丽的女人，我们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她做回那个美丽的女人。”
　　“首长，我在苏区听过她唱歌，好听极了，我也会唱歌，要是她唱不了，我会唱也能唱，我唱给她听。”
　　“要她穿上漂亮的衣服，擦上胭脂，就跟以前在台上一样。”
　　“我有一件新军装，一直都舍不得穿，还有一块镜子，都送给她了。”
　　“我有一盒胭脂。”
　　其他人都笑了起来：“你一个大男人，用什么胭脂。”
　　“你们笑啥，这还是我在遵义的时候给我未来老婆买的，送给戴同志了。”
　　“吃的呢，炊事班是不是还有只鸡，熬一周的鸡汤，这只鸡就都给女同志了。”
　　“祈笙首长还在屋子里，苏区医院的院长说过，首长的医术比他还好，祈笙首长不能把戴同志的病治好吗？”
　　“你真当先生是神仙呢，那个伤我给看了，那么深的疤，怎么可能恢复。还有那嗓子，嘶哑的，很难受。”
　　张祈笙在房间里呆了很久，嗓音是彻底没法了，但刀疤还有点办法，那就是植皮，恢复如初太难了，能恢复个七七八八不至于那么吓人。
　　“戴蓝，你以后怕是不好再唱歌了，不过你脸上的伤，那道疤我可以处理，但现在去弄，太不方便了，等到了陕西之后我亲自给你治疗。”
　　“张老师，我没事的，让您操心了。”
　　过了好一会儿，屋外的战士们簇拥着走了进来，人人手里都捧着东西。
　　有人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崭新军装，有人拿着一面擦得锃亮的小镜子，还有人捧着一盒胭脂，香气淡淡的，在这破庙里格外显眼。炊事班的战士端着一碗滚烫鲜香的鸡汤，碗里卧着一只油黄饱满的大鸡腿，热气袅袅，暖了整个昏暗的屋子。
　　张祈笙赶紧过去把镜子给拿了过来。
　　送什么不好送镜子，这是往伤口上撒盐啊。
　　“张老师，把镜子给我吧，我想再看看我现在的样子。”
　　张祈笙还是把镜子递了过来。
　　“黛蓝同志，我们能做的就这些了，你洗个澡换身衣服，来吃饭，先趁热把鸡汤给喝了。”
　　“谢谢。”
　　回归了队伍，彻底心安了，每回想起藏身在川军队伍里头的时候，成了自己的梦魇。“戴蓝别哭，要像以前那样笑。”
　　洗完了澡，虽然有着一道疤，仍看出来这是个曾经非常漂亮的美人。
　　“戴同志，以前是你唱给大家听，今天，我们唱给你听。”
　　“一送里格红军介支个下了山。
　　秋雨里格绵绵介支个秋风寒。
　　树树里格梧桐叶落尽。
　　愁绪里格万千压在心间。
　　问一声亲人红军啊。
　　几时里格人马介支个再回山。”
　　听着战友们的歌声，心底的恐惧慢慢没有了，变成了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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