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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独自面对


何必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斜切进来,落在床头的地板上,照亮了昨晚那件随手扔在椅子上的外套。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伸手摸向枕头边,手机还在,上面显示时间:七点零三分。

他没有立刻坐起来,而是侧过头,看向窗外的院门。

那张信封还在。

白色的边角在晨光里格外显眼,像一块贴上去的狗皮膏药。院门上昨晚那团暗色污渍已经干了,变成褐色的印子,看上去像干涸的泥巴。

何必翻身坐起来,赤脚走到窗边。他盯着那张信封看了大约十秒,然后转身去洗漱。

冷水冲在脸上的时候,他感觉到眉心那道红印还在隐隐发烫。昨晚指腹反复按压留下的痕迹,像某种自虐式的提醒,提醒他不能再后退了。

擦干脸,他穿好衣服,推开房门下楼。

客厅里很安静。餐桌上放着昨晚剩下的半壶凉水,茶几上的碎纸片已经被收拾干净,只剩一个空烟灰缸和几本被翻乱的杂志。赵秀兰和林妙妙的房门都关着,听不到动静。

何必走到院门前,弯腰捡起那张信封。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材质,没有邮编没有地址,只在正中间写了三个字,“你打开”。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或者故意写得不像自己平时的笔迹。他翻到背面,封口处用透明胶带贴着,没有火漆,没有记号,什么都没有。

何必没有急着拆。

他把信封塞进外套内袋,推门回屋。刚走到楼梯口,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陈耀华发来的短信。

“何必老弟,十点前考虑清楚,别忘了你那边还有个不省心的女主播。要帮你稳住,得加钱。”

何必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停在屏幕上方。他没有回复,而是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三分。

他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水槽边上,把那封信又掏了出来。

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A6大小的白纸,上面用同一种歪扭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赵秀兰的女儿很安全,但下一次就不一定了。”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何必看完,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塞进口袋。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陈耀华的威胁是明面的,写在短信里,摆在台面上。而这封信是暗的,从门缝塞进来的,连寄信人都没有,这意味着对方不想留下任何追溯的路径。

院子里只有他那双拖鞋踩过青砖的印子,没有第二个人的足迹。

那就是说,信是在他睡着之后才被放进来的。而他睡着的时候,外面的铁门砰地响了一声。

那是有人故意让他听见的。

何必喝完水,把杯子冲洗干净放回杯架,然后上楼敲响了赵秀兰的房门。

里面传来床垫弹簧的咯吱声,然后是赵秀兰沙哑的声音:“谁?”

“我。”何必说,“开门。”

又等了几秒,门锁咔嗒一声开了。赵秀兰穿着一件旧T恤和运动短裤,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眼眶微微发红,显然昨晚也没睡好。她看到何必手里捏着那个信封,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塞进院子里的。”何必把信封递给她,“你自己看。”

赵秀兰接过信封,抽出那张纸条。她的脸色在看清那行字之后瞬间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指关节捏着纸张的边缘微微发抖。

“你女儿在哪儿?”何必问。

“我娘家。”赵秀兰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妈带着她,在市郊租的房子,我谁都没告诉过。”

“那这封信是谁写的?”

赵秀兰没有回答。她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像是在辨认笔迹,又像是在判断这个信息的准确度。最后她把纸条塞回信封,递还给何必,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不知道。”

何必接过信封,没有再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与陈耀华的通话记录,然后把屏幕转向赵秀兰。

“我打过电话,陈耀华亲口承认昨天下午见了你。”

赵秀兰的眼神闪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没怪你。”何必把手机放回口袋,“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昨天也收到了这个。”

他点开那张匿名发在合租群里的照片,赵秀兰坐在咖啡馆窗边,对面坐着陈耀华。赵秀兰看到照片的瞬间,整张脸都僵住了。

“谁拍的?”

“不知道。”何必说,“发照片的号码是临时号,已经打不通了。”

他停顿了两秒,声音沉下来:“赵秀兰,我不在乎你之前跟陈耀华有过什么。现在我只要你一句话,你到底还想不想在这个屋里待下去?”

赵秀兰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泛红,但目光没有躲闪。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却坚定:“我想。我不是故意瞒你,我只是……只是不想让你卷进我的烂事。”

“已经卷进来了。”何必说,“既然你不想走,那就按我的方式来。”

赵秀兰愣了一下:“什么方式?”

何必没有解释。他把信封和白纸塞回口袋,转身走向楼梯。

“八点半之前,你们所有人到我房间。”

他走到楼下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备注没有前缀,只有一行字:

“陈耀华十点有一笔转账要你对公账户走,堵住它。”

何必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转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他没有回复,也没有点删除。

八点二十三分,何必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他已经洗过脸,换了件干净的深色夹克,头发也用水梳过了。眉心的红印还没完全消退,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跟昨晚判若两人,不是多多少少的颓废,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

赵秀兰、林妙妙和顾思琪陆续走了进来。

赵秀兰换了身衣服,但神情依然紧绷。林妙妙抱着手机坐在床边,时不时偷看何必一眼,大气不敢出。顾思琪则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神色冷淡。

何必等所有人都进了屋,反手把门关上。

“我不打算讲大道理。”他开门见山,“昨晚我说过,所有责任我来担。这话算数。”

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但有些事情,我觉得你们也该知道。”

他把昨晚收到的信封,包括那张纸条,展示了一遍,但没有提赵秀兰女儿的具体位置,也没有点名是谁送来的。他只是把事实摆在那里:有人在监视这栋房子,威胁已经从金钱层面升级到了人身安全层面。

林妙妙的脸色刷地白了。顾思琪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依然没说话。

“所以,”何必说,“我决定今天去找陈耀华。”

“你一个人?”林妙妙脱口而出。

“一个人。”

“你疯了?”赵秀兰站起来,“那孙子就是个混账,你一个人去,”

“所以我需要一个筹码。”何必打断她,目光落在赵秀兰脸上,“你之前说陈耀华逼你签过一些东西,还走过对公转账?”

赵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

“有几笔。第一批是去年十二月的,他说是垫付的分成款,但实际八万多只到手两万多,剩下的他说是‘保证金’。”

“有转账记录吗?”

“应该有。电子账单,我手机里还存着截图。”

何必点了点头:“我要了。”

赵秀兰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手机,翻了将近一分钟,然后把屏幕转向何必。上面是一张银行转账截图,收款方是一家名叫“信恒文化传媒”的公司,转账金额标注着五万三,但备注栏写了一行小字,“内容制作服务费”。

“五万三的‘服务费’,到账之后他只给了我八千。”赵秀兰冷冷地说,“剩下的他说是‘平台代扣’,但那个代扣账号就是他的私人账户。”

何必把截图转发到自己手机上,又仔细看了两遍。

“够用了。”他说。

“够用?”顾思琪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嘲讽,“你拿这个去跟他谈,他最多说这是正常商业往来,你拿什么证明是敲诈?”

“不证明。”何必说,“我只要让他知道,我有这个东西就够了。”

他站起身,把手机揣进口袋。

“你们待在这里,哪儿也别去。午饭自己解决。”

赵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林妙妙双手绞在一起,想说话又不敢。顾思琪则依然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目光复杂。

何必拉开门,正要出去,身后传来顾思琪的声音:

“我跟你一起去。”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不用。”

“我不是在帮你。”顾思琪说,“我是怕你把自己赔进去,到时候我还得帮你收拾烂摊子。”

何必转过身,看着她。顾思琪的表情依然冷淡,但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妥协,更像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倔强。

“你留下来。”何必说,“万一我回不来,至少还有人能报警。”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浅,但不像是在开玩笑。

顾思琪沉默了几秒,最终没有再坚持。

何必拉开房门,走下楼去。

客厅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还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他推开院门,呼出一口气,冷空气钻进肺里,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他掏出手机,点开陈耀华的号码,按下拨号键。

嘟,嘟,两声长响之后,电话接通了。

“哟,何必老弟,想通了?”陈耀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慵懒。

“谈一谈。”何必说,“不带人,就我跟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是陈耀华意味不明的笑声:“行啊,来吧。金城大厦十二楼,我等你。”

挂了电话,何必把手机塞回口袋,走进冷风里。

他没有叫车,而是沿着路往公交站方向走。经过最后一个拐角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院墙上那团褐色的污渍还很显眼,晨光里像一块被擦不掉的污点。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九点四十七分,何必站在金城大厦十二楼的走廊里。

电梯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仿制的字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空气清新剂味道。十二楼只有三个办公室,最里面那间门上嵌着一块金色的铭牌:耀华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何必走到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办公室里,陈耀华正坐在一张宽大的老板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雪茄。他穿着一件酒红色的丝绸衬衫,戴着一条拇指粗的金链子,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八十年代港片里走出来的一样。

看到何必推门进来,陈耀华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甚至连招呼都懒得打,只是往椅背上一靠,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何必没有坐。他站在办公桌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和那张转账截图,把屏幕转向陈耀华。

“这是什么?”

陈耀华眯起眼睛,凑近看了一眼,然后笑容收了起来。

“赵秀兰的转账记录。”何必说,“你看这笔,五万三,备注写的是‘内容制作服务费’,但实际到账她只拿了一万。这笔钱的去向,你清楚吧?”

陈耀华的脸色从慵懒变成了警惕。他放下雪茄,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缓声说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跟你谈个条件。”何必说。

“什么条件?”

“这笔异常转账记录,我不会往外发。作为交换,你要暂缓赵秀兰的还款期限,至少三个月。”

陈耀华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友善的笑,而是一种被挑衅之后的、带着牙尖的笑。

“何必啊何必,你还真是聪明。可你知不知道,这种记录在我这里,连一坨狗屎都算不上。你以为法院会信这个?”

“我没有打算让它上法院。”何必说,“我打算让它上一个你看不到的地方。”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却更清晰了:

“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客户,你那些绑定的银行卡,你那些走对公账户再转入私人账户的操作,这些东西,你确定要让我递到你客户手里?”

陈耀华的笑容僵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钟。空调的风声在头顶嗡嗡作响,像某种倒计时的背景音。

最后,陈耀华开口了,声音变得很慢,字字带着压迫感:

“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在跟你谈生意。”何必说,“你做你的,我不碰你的灰色地带。但你的人也不能碰我的。”

他顿了顿,斩钉截铁地补了一句:“包括赵秀兰,包括她女儿,包括这栋房子里所有的人。”

陈耀华眯着眼睛看他,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他又拿起那支雪茄,慢悠悠地点燃,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扩散,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三个月。”陈耀华终于开口了,“三个月,赵秀兰的那笔分期我可以暂缓。但前提是,你别搞我。”

“成交。”

何必转身就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陈耀华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何必,那个转账记录,你真不会发出去?”

何必没有回头,只是推开门,丢下一句话:“看你表现。”

他走出走廊,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合拢之前,他感觉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有拿出来看,先闭上眼,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谈判成功了。

但代价是什么,他现在还不知道。

十一点二十分,何必回到别墅门口。

推开院门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安静,不是以往的安静,而是那种所有声音都被抽空之后的、令人心慌的静止。

客厅里没有人。

他走上楼梯,看到赵秀兰蹲在自己房间门口,把脸埋在手心里。林妙妙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纸巾,泪眼汪汪地看着何必,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怎么了?”何必问。

林妙妙张了张嘴,声音却卡在喉咙里。赵秀兰抬起头,她眼眶通红但没有哭,只是看着何必的衣领,干涩地说了一句话:

“顾思琪走了。”

何必的脚步顿了一下。

“走了?”

“她留下一张字条,说,回老家。”林妙妙终于挤出几个字,“她说她不想再掺和了。”

何必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口袋里那张没有被打开的白色信封,和一张刚收到的,没有显示名字的,字条。

他转头看向客厅。

茶几上放着一张叠好的纸,纸张边角微微翘起,像是被人匆匆放进那里就离开了。他走过去,拿起那张纸,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顾思琪的笔迹,工整简洁,没有多余的修饰:

“不用找我。过几天联系你。”

何必看完,把纸条折好放回茶几上,沉默地走到沙发边上坐下。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还没换掉的皮鞋,鞋面上还沾着昨晚踩过院子的灰尘。

他对陈耀华的谈判赢了三个月,为此赌上了他手里唯一的筹码。他扛住了外部压力,把崩裂的局势重新推回轨道,但就在他以为可以开始收拾残局的时候,屋里已经少了一个人。

手机的屏幕亮了一下,亮光从他裤兜里渗出来,像一颗静悄悄的信号弹。

他没有掏出来看。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茶几上那张叠好的纸,目光沉静,呼吸均匀。

窗外,有风穿过院子吹过。院门上昨晚那团褐色的污渍还没完全干透,晨风里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混着远处工地沉闷的打桩声,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已经开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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